我在祠堂跪了一夜。
脚底烫伤早已烂开,血水混着脓,渗在**边。
门外,娘柔声吩咐下人:
“世子孝顺,成婚前非要给祖宗守夜祈福,谁也别扰他。”
我听着,心口却酸得发胀。
夜里雷雨轰鸣。
我怕雷。
幼时娘会抱着我,捂住我的耳朵:“鹤鸣不怕,娘在。”
后来时雨来了。
一打雷他就哭,娘便把我推开去哄他。
她说:“你是哥哥,让着弟弟。”
门终于开时,来的不是娘,是宫里女官。
皇后命她来商议成婚事宜。
娘亲自来扶我,帕子按着眼角,满脸心疼:
“这孩子孝顺,劝也劝不住,姑姑莫怪,鹤鸣自小就是这般重规矩。”
她扶着我的手却暗暗用力,指甲掐在我肉里。
“站稳,别给燕家丢脸。”
我咬牙站起,脚刚沾地,血便顺着鞋边渗出。
女官皱了皱眉:“燕世子伤得不轻。”
娘笑着接话:
“不过是烫着些,年轻人娇气,瞧着骇人罢了。”
她说不碍事。
可我每走一步,像踩在刀口上。
女官翻开册子,刚讲到迎亲仪程,燕时雨来了。
“姑姑,我也想听听,哥哥脚伤未愈,若学不全,我还能帮她补一补。”
女官神色淡淡:
“驸马迎亲之仪,只教驸马本人,旁人不宜旁听。”
燕时雨一下攥紧了帕子。
娘笑意僵了僵。
女官走后,燕时雨回后院就跳了井。
他被人捞上来时,跪在我面前哭着哀求:
“兄长,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为何要找人将那夜的事传出去!”
“是嫌我污了你准驸**名声吗……”
我坐在轮椅上,怔住了。
下一瞬,娘猛地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娘知道你怨时雨,可侯府名声何等要紧,那女子的名声也何等重要,你怎么能这样狠?”
我错愕看着她:“我没有!”
娘眼里全是失望:
“难不成是时雨污蔑你?有错不认,你这样的品性如何为驸马!”
话落,两个下人上前,将我从轮椅上拽跪在地。
娘取出一封早写好的陈情书。
“照着抄一遍,明日娘会请人呈进宫,称你品性不端,与人私会,如今又双腿残损,愿自请退婚。”
她继续念下去,字字如刀:
“若公主不弃,请择弟弟燕时雨为驸马,以全皇恩。”
我难以置信:
“你让我顶他的污名,把婚事让给他?”
娘脸色发沉:
“时雨已经投过井了,他知错,也受了罪,你是兄长,替弟弟担些流言怎么了?”
我笑出声,喉头却像**血:
“那我呢?我就不需要名声脸面?”
娘脸上的温柔彻底散了:
“你有公主青眼,就算退一步也能另谋前程。可时雨不行,他这辈子不能毁了。”
我将陈情书撕碎,恨恨开口:
“我就是死也不会写!”
娘垂眸叹气,忽然吩咐:“把青木拖来。”
青木是自小伴我长大的书童,也是这个世上我最亲近的人。
我刚想开口,下一秒浑身是血的青木被拖进院中。
他嘴角淌血,却还朝我拼命摇头:
“世子,别写……”
娘冷笑一声:
“贱婢,还敢教唆!我看就是她纵得你性子越发乖戾,打死就当以儆效尤了。”
过去燕时雨摔碎玉瓶,娘就按着我跪在瓷瓶里。
是青木卖了他娘留的镯子换钱,偷溜出府为我买药。
燕时雨嫌饭菜不合口,我就被罚三日禁食,是青木把半块冷馒头藏进袖里塞给我。
他是这府里,唯一一个盼我活的人。
娘冷声道:“打。”
板子重重落下,青木闷哼一声,血溅在地上。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却被下人死死按住。
“别打了!娘,我写!我写!求你放过他……”
娘却没有叫停。
一板又一板,直到青栀的声音渐渐没了。
我怔怔跪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
娘把笔重新塞我手里,温柔摸了摸我的发:
“鹤鸣,早听话多好,他也不会死。”
我低头,任由她握着我的手,一字一字写下退婚陈情。
心底最后一点火,彻底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