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天亮以后,负责我抢救的医生将病历交给我爸。
重度烟雾吸入,呼吸道灼伤,急性呼吸衰竭。
每一个字,都记录着我曾经有多痛苦。
我爸却反复追问,
“如果没有摘下氧气面罩,她是不是不会死?”
医生没有给他一个绝对的答案。
“火场中的伤情变化很快,任何人都无法保证结果。”
“但及时、持续地吸氧,对重度烟雾吸入患者非常重要。”
“她送到医院时,情况已经很差了。”
我爸的手指死死攥住病历,纸张被揉得变形。
“我不知道她这么严重。”
“我以为她还能说话,就说明没事。”
医生看着他。
“现场医生已经提醒过您,她咳血时,您也在场。”
“医院给您打了三次电话。”
“您到医院以后,护士又两次请您过来。”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没有相信。
因为在他心里,我永远是那个不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我喊疼,是矫情,我害怕,是争宠。
我想见爸爸,是不懂事。
只有沈柔的眼泪是真的,只有沈柔的恐惧值得被安慰。
我爸跌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
“柔柔呢?”
医生翻开另一份检查报告。
“轻微软组织挫伤,血氧正常,没有明显烟雾吸入症状。”
“她已经可以出院了。”
我爸盯着“血氧正常”四个字,看了很久。
沈柔从病房走出来,脚踝缠着一圈薄薄的绷带。
看见他,她立刻红了眼睛。
“叔叔,姐姐怎么样了?”
我爸没有回答,只是问她,
“你当时真的喘不上气吗?”
沈柔的脸色一白。
“我害怕,我看见那么大的火,心口很难受。”
“所以你看见念念的氧气面罩,就想要?”
沈柔的眼泪掉下来。
“叔叔,我不是故意害姐姐的,我只是叫了你一声。”
“是你自己把面罩拿给我的。”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爸的嘴唇颤了颤。
这句话没有错。
从头到尾,真正做出选择的人,都是他。
沈柔没有从我脸上抢走面罩,是他亲手摘下来的。
沈柔也没有拦着他去见我,是他一次次选择留在她身边。
她只是太清楚,只要自己哭,他就一定会放弃我。
因为过去十几年,他一直是这样做的。
沈柔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衣袖。
“叔叔,我当时真的很怕。”
“以前只要我害怕,你都会先陪我的。”
“我不知道这一次姐姐会死。”
我爸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很陌生。
可更让他恐惧的是,这种自私并不是凭空出现的。
是他亲手教会了她。
是他用一次次偏袒告诉沈柔,
只要你哭,林念就必须退让。
只要你害怕,她的痛就不重要。
只要提起牺牲的父亲,无论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从她手里拿走。
沈柔哭着摇头。
“叔叔,你还有我。”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我爸忽然向后退了一步。
他想起很多年前,我妈去世后,我也曾抱着他的腿说,
“爸爸,你还有我。”
那时的我只有七岁。
小小的胳膊圈不住他的腰,却努力踮起脚,替他擦眼泪。
而他后来是怎么回答我的?
他一次次告诉我,
柔柔没有爸爸,你应该让着她。
可我也没有妈妈,我也只剩下他了。
他却把我的懂事,当成了可以随意伤害我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