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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狭长的过道里亮着昏黄的灯光,墙根摆放着各式道具箱,衣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戏服。穿过走廊,二人走进一间空旷的房间。

屋内,饰演周朴园的郑荣正在**脸上的油彩,褪去妆容后,露出了硬朗的面部轮廓。饰演鲁贵的殷若成一边摘着假发,一边和扮演四凤的演员说笑,一口地道的京片子,把对方逗得眉开眼笑。

房间一角,一位年约六十的老人正在擦拭眼镜,气质温和儒雅。见有人走近,他戴好眼镜看清来人,惊讶地开口:“呦,季明,好多年未见了。”

虞季明上前躬身和老人握手:“是啊夏导,看您精气神依旧十足。今晚的演出很成功!”说着便竖起了大拇指。

夏导哈哈一笑:“都是各位观众抬爱了。”说完,他看向一旁落落大方的虞姝,“这是你家姑娘吧?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嗯!模样标致,身段也出众,有没有想过演戏?”

虞姝还没来得及答话,虞季明便抢先说道:“人艺的演员门槛太高,我怕她天分不足,熬不住这份辛苦。”

夏导闻言轻哼一声:“你啊,我还不了解你,向来太过疼惜女儿。可天底下的好演员,哪一个不是一路吃苦、一步步熬出来的?”

虞季明和虞姝身为晚辈,不便插嘴反驳,只能连连称是,听老人讲述人艺演员一路走来的心酸过往。

说了许久,夏导有些口干舌燥,慢悠悠的呷了口茶水,又问:“对了,你一个燕大中文系的老师,最近有没有写些合适的剧本?我们人艺现在正缺好本子。想当年曹院长还夸赞过你,说你悟性高,笔头有灵气。”

听闻此言,虞姝十分惊讶地看向父亲。曹院长可是创作了《雷雨》《日出》等经典作品,被誉为“中国莎士比亚”,她从未想过父亲曾得到这位戏剧大家的赏识。

虞季明脸上微微一热,挠了挠后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是曹院长太过谬赞,而且我已经搁笔好些年了。”

夏导长叹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头宽慰道:“雨过天晴了,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顺遂的。”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虞季明便带着女儿起身告辞。虞姝也清楚此地不是和父亲细聊的场合,只得按捺住心中的疑惑与好奇。

又走了几步,就见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腰背挺直,仪态优雅,正坐在镜前卸妆。虞姝望着镜中人,不由得惊呼出声:“繁漪!”

女子闻声侧过头张望,瞧见虞季明父女,连忙起身笑着招呼:“虞大哥。”她又看向虞姝,温声问道:“这位就是小姝吧?”

她身上还穿着演出时的黑色缎面旗袍,头发梳着复古波浪盘发,脸上的舞台浓妆尚未卸净。台上的繁漪压抑又执拗,可眼前这人气质端庄柔和,眉眼清亮,肤色白皙。抬眼一笑时,眼尾残存的红妆轻轻晕开,反倒添了几分温婉。

“这是我女儿虞姝。”虞季明介绍道,“这位是吕仲,你叫她吕姨就好,是人艺的台柱子之一。”

说完他环顾四周,开口问道:“桂令呢?怎么没见着他?”

吕仲语气熟稔地回道:“他先回家照看孩子了,这阵子他也忙得脚不沾地。”

“确实,《万水千山》也要复排,他可是主演,还一人分饰两角,闲不住。”

说着虞季明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往后我家丫头就劳你多费心照看了。”

吕仲摆了摆手:“虞大哥,咱们之间还用说这些客套话。”

虞姝看着上上下下打量自己的吕仲,对方脸上明明带着笑意,却让她莫名有些发怵,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

夜里十一点多,燕京街头西北风呼呼作响。路灯昏黄稀疏,路上行人寥寥,偶尔有几个下夜班的工人裹紧棉衣,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空旷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格外响亮。细细去听,车上两人正在交谈。

“宝姝,人艺是国内顶尖的艺术表演舞台,能进去当演员自然是好事。可就像夏导演说的,年轻人在人艺着实难出头。”

虞季明稍稍停顿,接着说道,“团里老中青演员加起来近百人,于世之、蓝田野这些老一辈艺术家功底扎实,院里经典剧目里的重头角色,大多都由他们担纲。

三四十岁的中年演员业务纯熟,正值黄金年纪,也稳稳占着二号角色和各类配角。新来的青年演员,大多只能搬道具、做杂活,跑跑龙套。”

虞姝接话道:“爸,我明白。方才在**我就看出来了,参演《雷雨》的演员大多四五十岁,最年轻的就是演繁漪的吕老师,她也有三十好几了。”

前方骑车的虞季明身形微微一顿,感慨出声:“你心里有数就好。我替你婉拒夏导了,就怕你心里埋怨,觉得是我拦着你。”

父女二人一时无话,一路沉默前行。不多时便到了家楼下,两人停好自行车。

虞姝笑着指了指一旁:“爸,你看,傅老师家的车子停在那儿呢。”

就见月光下,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停在角落,车把上系着一截红布条。

虞季明脸上露出几分讪讪的笑意:“还是被你看出来了。我想着你往后天天出门走动,没辆车实在不方便。”

“谢谢爸。”虞姝轻声道,不知是夜里天寒,还是心绪涌动,眼眶微微泛红。

“外头天冷,赶紧回家吧。”虞季明清咳了一声,锁好车,父女俩结伴上楼,洗漱歇息。虞季明收拾妥当,正要轻手轻脚回屋,就听见女儿喊他。

“爸,你等一下,这块表给你。”

“燕京双菱牌的,这可不便宜呢。”虞季明有些意外,伸手接过来,细细打量摩挲。表盘银亮,表面布满细腻纹路,菱形刻度搭配着亮眼的银针,一侧还嵌着小巧的日历窗,样式别致精巧。

“这段日子我看你不是开会就是备课,整日忙个不停。等来年新生入学开课,有块表看时间也方便,不用总记挂着时间。”

虞季明抿紧嘴唇,喉结微微滚动,目光久久停留在手表上。他见办公室的一个老师也戴这款表,听说一块要九十多块钱。晶莹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爸,你怎么又掉眼泪了!”

“我女儿这么贴心,我还不能哭了?”虞季明擦着眼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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