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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爸爸病了。
不是什么立刻要命的绝症,只是长期睡不好、情绪失控,再加上心脏和血压一起出了问题。
有人把消息带给我时,我正陪妈妈在海边捡贝壳。
海风很轻,妈妈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手里还捧着一只粉色小贝壳,像得了什么宝贝,非要揣进口袋里,说等会儿送给那个最喜欢的小朋友。
我听完消息,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我只是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却没有一点回去的意思。
不是报复。
只是那个地方,那个男人,那些迟来的病和悔,都已经和我的人生没有关系了。
真正让我愣住的,反而是妈妈。
就在我沉默的时候,妈妈忽然盯着海面,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那个会凶人的叔叔,不要让他来哦。”
我猛地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因为这是很多年以来,妈妈第一次像是从彻底碎掉的记忆里,抓住了某个轮廓。
虽然只有一句,虽然下一秒她又低下头去玩沙子了,像什么都没说过。
可我还是一下红了眼眶。
原来人的脑子会忘,身体会伤,世界会碎。
可有些东西,还是会在最深的地方留下来。
后来听说,爸爸真的来过一次。
他站在小城外面那条路上,远远看着那间带小院的房子很久,却始终没敢进来。
大概他自己也知道,他没资格了。
我知道后,没有起什么波澜。
我只是照常回屋,把妈妈晾在外面的衣服收回来,再把切好的西瓜端出去。
妈妈正坐在屋檐下,一边晒太阳,一边捧着碗,小口小口吃西瓜,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流。
我走过去,拿毛巾替她擦干净。
妈妈冲我笑,眼睛弯弯的,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会给我扎辫子的温柔妈妈。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我不需要一个迟来的父亲。
也不需要一个跪着道歉的过去。
我只想把眼前这个会笑、会怕、会往我怀里钻的妈妈,好好留住。
很多年以后,我已经很少再梦见那场雪了。
蓝花楹每年都会开,院子里总有淡淡的花香。
海边小店的老板娘都认识我们,知道那个总爱把糖塞进口袋、看见海鸥就拍手笑的阿姨,是我妈妈。
妈**病还是在一点点往前走。
后来,她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海,不记得小院,也不记得我。
可有时候我把手伸过去,她还是会本能地握住。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我发烧时,妈妈也总是这样握着我。
有一天傍晚,夕阳把海边染成一片暖色。
妈妈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落日发呆。
忽然,她转过头,轻轻问了我一句:
“你是不是……我最喜欢的小孩呀?”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因为这是很多年来,妈妈第一次像是真的从碎裂到无法拼合的记忆里,摸到了一点点关于我的轮廓。
也许只有一秒,也许下一秒她就会忘。
可这一秒,已经够了。
我蹲下去,握着她的手,一边哭一边笑。
“是。”
“一直都是。”
风从海面吹过来,很轻,很暖。
院子里的蓝花楹簌簌往下落。
故事的最后,没有谁被轰轰烈烈地报复。
也没有谁被原谅。
爸爸后来的病、林雪后来的下场、那个旧家最终还剩下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曾经在雪地里找不到回家路、被所有人当成疯子和罪人的妈妈,最后还是被我带回了光里。
哪怕这束光很小,很慢,也来得很迟。
可终究,没有再熄灭。
而我,也终于不再是那个坐在车后座磕头哭喊、眼睁睁看着妈妈被丢下的孩子。
我长大了。
我没有等来公道。
可我亲手把最重要的人,从废墟里抱了出来。
从此以后,我不再等谁来还我一个真相。
因为我已经把那个最该被爱的人,牢牢护在了自己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