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南疆出了疫病。
先是一个寨子里孩子发热,随后扩到青鹭城外。
医官忙不过来,教化所也被征用来安置病人。
我跟着岑医官学熬药、记病册、分药材。
那段日子几乎没睡过整觉。
有一次,我抱着药罐靠在廊下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外袍。
外袍是深蓝色的,袖口有银线,显然不是女官的衣裳。
我正疑惑,便听见有人说:
「醒了就喝点水。」
我抬头。
廊下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肤色被南疆日头晒得偏深,眉眼却清朗。
他腰间挂着令牌。
青鹭城新任守备,顾听澜。
我听过他的名字。
京中武将世家出身,因得罪上官,被调来南疆。
韩簌音说他脾气坏,**疼,但守城很有一套。
我把外袍递回去。
「多谢顾守备。」
他接过,随手披到肩上。
「陆女史的病册做得很好。」
我怔了一下。
「守备看了?」
「嗯。」
「字小了些。」
我:「……」
这人夸人同骂人似的。
疫病最重的那半个月,顾听澜带人守住了出入山道,没让病人乱走,也没让外头商队冲进来。
我则和韩簌音、岑医官把病册一户户核清。
最危险那日,一个病童高热抽搐,母亲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药刚好用尽。
顾听澜冒雨带人去山里采药,回来时肩上被毒虫咬了一口,半边胳膊都肿了。
我替他上药时,他疼得额角冒汗,却还嘴硬。
「比北营军棍轻。」
我看了他一眼。
「顾守备若不想要这条胳膊,可以继续忍。」
他低头看我,忽然笑了。
「陆女史训人,比军中都尉还凶。」
我垂眼包扎。
「训你,是因为你不听话。」
他说:「听。」
我手一顿。
这一个字来得太直。
我竟有些不知如何接。
疫病平下后,青鹭城办了一场小宴。
寨中人送来彩布和米酒,孩子们围着火堆跑。
那个曾经说我像鸡蛋的小姑娘,如今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非要给我跳一支南疆舞。
她跳得歪歪扭扭,却得意得很。
我看着她,笑了很久。
顾听澜站在我身侧,递来一碗米酒。
「陆女史还回京吗?」
我接过酒碗。
「五年期满,总要回去述职。」
「那之后呢?」
我看向远处火光。
这个问题,从前我也问过自己。
如今竟已经有了答案。
「若**准,我想再回来。」
顾听澜没有露出意外。
「南疆苦。」
我笑了。
「京城也未必甜。」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点很亮的东西。
「那便回来。」
「青鹭城缺你这样会骂货商的女官。」
我被他逗笑。
「顾守备也开始会夸人了。」
他认真道:
「我一直会。」
「只是不常夸。」
韩簌音在旁边听见,端着酒碗翻了个白眼。
「顾听澜,你这嘴留着喝药吧。」
顾听澜没理她,只看着我笑。
那晚月亮很亮。
南疆的风带着草木湿气,吹在脸上很暖。
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梦见那间被封死的院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