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京中找了一处小院。
不大。
在南城青槐巷,院里有一棵老枣树,冬天枝条光秃秃,却能从辰时晒到午后。
中人带我去看时,我一眼便喜欢上了。
青梨摸着墙角,嫌弃道:
「姑娘,墙皮都掉了。」
我站在院中,仰头看天。
「能晒太阳。」
青梨叹气。
「您真是越来越好养活。」
我笑了。
「好养活还不好?」
这院子我用母亲不知道的私房银子租下。
那是外祖家给我的。
父亲以为我在江南寄人篱下。
其实外祖母临终前,把一间小小茶铺留给了我。
不大,却够我在京城给自己租个晒太阳的地方。
我开始常去青槐巷。
最初只是看书、晒谱、煮茶。
后来巷口卖饼的周婶知道我懂些江南茶,便把自家儿媳妇带来,问能不能教她分辨陈茶新茶。
我顺手教了。
再后来,隔壁书斋的掌柜拿来几卷受潮的旧书,问我会不会晒。
我也帮了。
那间小院慢慢热闹起来。
青梨说,这哪里像姑娘家的私院,倒像半个杂货铺。
我坐在廊下剥橘子。
「热闹些好。」
「省得晒太阳时犯困。」
那日午后,有个穿青袍的男子敲门。
他手里抱着一叠书,肩上落了几片槐叶。
见到我时,先行了一礼。
「在下纪云阶,隔壁书斋东家。」
我想起来了。
青槐巷尽头那间旧书斋,门上写着「晴昼」。
很合我心意。
「纪公子有事?」
他把书放到案上。
「听掌柜说,姑娘会救潮书。」
「这一匣是前朝游记,边角发霉了。」
「想请姑娘看看。」
我翻开一本。
纸张发软,霉痕已经进了边。
「能救一半。」
纪云阶笑了。
「一半也很好。」
他这人笑起来很温和,眼尾有一点浅浅的纹。
看年纪,大约二十七八。
身上没有京中公子常见的熏香,只有纸墨味。
我问:
「公子为何不找书匠?」
「找过。」
「书匠说丢了可惜,救着麻烦。」
他看着那叠书。
「我觉得,能救一页是一页。」
这句话让我多看了他一眼。
前生在北境,闻峥处理军务时常说,取舍要干净。
为了大局,弃一帐,保一营。
为了军权,舍一个人,稳旧部。
那时候我觉得他果决。
后来才知道,被舍掉的人,最怕听见大局二字。
纪云阶却说,能救一页是一页。
我低头翻书。
「三日后来取。」
他又行一礼。
「多谢虞姑娘。」
他竟知道我姓虞。
我抬眼。
纪云阶解释:
「周婶说的。」
「她说青槐巷来了位虞姑娘,晒书比晒被子还认真。」
我笑出了声。
这话倒像周婶会说。
三日后,纪云阶来取书。
我救回了七本半。
那半本实在烂得厉害,只能拓下几页能看的。
他看见那几页拓纸,神色很认真。
「比我想的好。」
「虞姑娘若不嫌麻烦,往后晴昼书斋的潮书,都能送来吗?」
我说:
「可以。」
「收钱。」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应该。」
从那以后,我有了一桩小生意。
替书斋救书。
也替巷中人晒书、煮茶、写茶单。
忙得很碎。
却很自在。
母亲知道后,气得派人来叫我回府。
我没回。
只让青梨带话:
「我在晒书,晚些回。」
那天傍晚,虞明棠来了青槐巷。
她没带多少人,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
站在门口时,神色有些怯。
我正在院中收书。
「妹妹怎么来了?」
她看着院里的书架、茶炉、晒席,还有躺在墙角打盹的橘猫,轻声道:
「姐姐这里真暖。」
我笑了。
「进来坐。」
她坐在廊下,捧着我煮的橘皮茶,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低声问:
「姐姐,你是不是认识世子?」
我手里的茶勺停了停。
「他是你夫君。」
「我自然认识。」
她摇头。
「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眼圈慢慢红了。
「他那日从你院里回来后,一夜没睡。」
「后来又让人翻北境旧军帐。」
「还问我,怕不怕冷。」
「我说怕。」
「他却说,有人比我更怕。」
她抬头看我。
「姐姐,那个人是你吗?」
我看着她发红的眼睛。
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她终于还是被卷进来了。
我说:
「明棠。」
「无论他想起什么,都与你无关。」
她眼泪掉下来。
「可我是他的妻子。」
「为什么会与我无关?」
我没有说话。
她捧着茶盏,指尖发白。
「我从嫁进王府起,人人都说世子疼我。」
「可他很少看我。」
「他给我狐裘,给我暖帐,给我北境最好的药。」
「那些东西都很好。」
「可有时候,我觉得他给的不是我。」
这句话像针,扎得我心口一疼。
那一世,闻峥也给过我许多东西。
如今他给她。
可给出去时,或许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影子。
我握住茶盏。
「若觉得冷,便回虞家住几日。」
她摇头。
「母亲会说我不知足。」
「父亲会说镇北王府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好姻缘。」
我轻声道:
「那来我这里。」
虞明棠怔住。
我说:
「青槐巷小。」
「但有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