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周衍安还是没走。
第二天一早，我又在公司楼下看见了他。
他靠在墙边，身上还是昨天那件外套，下巴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显然是一夜没睡。
我经过的时候，他快步跟了上来。
“瑶瑶，我知道你一时半会消不了气。”
“我可以等。”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你等什么？”
“等你原谅我。”
“周衍安，你等不到的。”
说完我推开玻璃门进去了。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都来。
刮风下雨，都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有时候手里提着东西，有时候什么都没带。
就是光在那里站着。
有次下了场大雨，他没带伞，浑身都湿透了。
我在办公室窗口往下看了一眼，同事凑过来问我。
“那人是谁啊？天天在楼下站着。”
“以前认识的人。”
“不打算理他？”
“不打算。”
可他还是不走。
每天早上我来的时候他在，晚上我走的时候他还在。
他会在路边买一杯热咖啡递过来，我没接。
他会把伞撑到我头顶然后自己淋着，我把伞推开了。
他会跟在我身后走一小段路，我回头看他，他就停下来。
这种日子持续了大半个月。
有天傍晚我下班出来，他又迎了上来。
这回他没带东西，就那么站在我面前，像是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憋不住了。
“瑶瑶，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六年，你说放下就放下？”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你知不知道我飞了十几个小时过来，不是为了听你说一句结束了。”
“我来的路上还在想，你肯定是气头上，等我到了哄哄你就好了。”
“可你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我抬起头看着他。
“周衍安，你觉得我是在赌气？”
“难道不是吗？以前每次吵架你不都是——”
“以前是以前。”
“以前我会等你回头，我会自己消化掉所有委屈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委屈从来没有消失过。”
“它们攒了六年，攒到我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继续说。
“你知道我在巴黎的这些天，确定了一件什么事吗？”
他没回答，像是怕听到答案。
“那就是我离开你，一点也不难过。”
“我甚至觉得松了口气。”
“因为我终于不用再猜你什么时候会走，不用再等你选我还是选别人。”
“你不用再选，因为我不要你的爱了。”
周衍安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你不要了？”
“你说你不要了？”
“六年，两千多个日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林瑶，你有没有心？”
“我有心。”
“就是因为有心，才会疼了这么久。”
“现在我不疼了。”
“周衍安，你懂吗？”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像是要从我的眼睛里找出一点舍不得、一点犹豫。
可他什么都找不到。
他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然后他跪在地上。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瑶瑶，我求你。”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知道我不配。”
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脸颊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
话落，又是一巴掌。
“是我伤害了你，让你成熟那么多痛苦。
每一下，他都用足了力气。
路过的行人停下来看，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他什么都顾不上，就那么跪在地上一下一下扇自己。
“瑶瑶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你让我跪多久都行。”
“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我低头看着他肿起来的脸，看着他嘴角淌下来的血。
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心疼，没有动摇。
只有一种很彻底的平静。
“周衍安，你起来吧。”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最后一点光。
“你原谅我了？”
“不。”
“我只是觉得你跪在这里扇自己巴掌，很丢人。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了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碎掉了。
“瑶瑶…”
“你回去吧。”
“别让我更看不起你。”
说完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从公寓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他在地上跪了很久，保安过去劝他，他不肯动。
后来他自己慢慢站起来，扶着墙站了好一会，才一瘸一拐地走了。
第二天他没来了，那个位置终于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