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寒进了顾家族学。
头一个月,先生对他并不客气。
他年纪比寻常考生大些,又在外头跑了多年,族学里几个堂兄弟也瞧不上他,话里话外嫌他粗鄙。
顾知寒回来后,一个字没同我说。
只把书搬到窗边,每日读到半夜。
第二个月,先生亲自来见顾老夫人,说顾知寒文章有锋骨,若肯下苦功,来年可以下场。
顾家人看他的目光立刻变了。
三夫人又笑着来我屋里坐。
「侄媳妇真有福气,知寒这孩子一看就是有出息的。」
我正在给顾知寒缝袖口。
他读书时不知怎么磨的,袖边总容易破。
我抬头笑了笑。
「三婶从前不是说,他该先学规矩吗?」
三夫人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我那也是为他好。」
「那三婶以后少为他好些,他读书清净。」
门外传来一声闷笑。
顾知寒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书。
三夫人坐不住,找了个借口走了。
顾知寒进屋,坐到我对面。
「夫人如今嘴也厉害。」
我把针线放下。
「近墨者黑。」
他笑了。
顾知寒下场那年,陆行舟与姐姐已经成婚。
消息是阿青从虞家旧仆那儿听来的。
她来顾家看我时,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得眉飞色舞。
「陆家日子可热闹了,大小姐嫌陆夫人管得严,陆公子嫌大小姐哭得多,两个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
我正在给顾知寒收拾考篮。
「别人的家事,少听些。」
阿青撇嘴。
「姑娘如今真不在意了?」
我想了想。
「没空。」
我手里的考篮还没收完,确实没空。
顾知寒临考前看着很稳,实则每晚都睡得很浅。
他嘴上说不过一场**,夜里却翻身翻得我都想把他踹下床。
我把考篮递给他时,他还在贫。
「若不中,回来还给你修屋顶。」
我道:「顾家屋顶不用你修。」
「那我修虞家的,气气你父亲。」
我瞪他。
他立刻笑着接过考篮。
进贡院前,他回头看我。
「虞照宁。」
「嗯?」
「等我回来,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
我一愣。
他道:「我若中了,是你眼光好,我若不中,也是我自己本事还差,跟你当年选没选错没关系。」
我捏着考篮的带子,半天没松手。
这人平日嘴欠,偏在要紧时候,知道我怕什么。
我道:「顾知寒。」
「嗯?」
「你若不中,也得请我吃好吃的。」
他笑了。
「行,赊账请。」
放榜那日,顾知寒中了会元。
顾家门前挤满了报喜的人。
顾老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三夫人笑得比谁都亲。
顾知寒从人群里挤出来,头上不知被谁撒了两片红纸。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顾夫人,想吃什么?」
我看着他。
「你真请?」
「真请。」
「最贵的。」
他摸了摸袖袋,表情顿了一下。
我被他逗笑。
他也笑。
「先欠着,中了状元再补。」
后来殿试,他真中了状元。
从会元到状元,顾知寒三字传遍京城。
满城都在说顾家找回来的那位寒门公子如何争气。
陆行舟也来了顾家道贺。
他穿着官袍,站在前厅,见到我时停了一下。
「照宁。」
顾知寒从后头出来,听见这一声,眉头一挑。
「陆大人,叫顾夫人。」
陆行舟唇边的笑僵了一瞬。
我低头喝茶,没有拦。
陆行舟沉默片刻。
「顾夫人。」
顾知寒这才满意。
「有事?」
陆行舟送上贺礼,说了几句场面话。
临走前,他忽然看着我。
「你如今过得很好。」
我点头。
「是。」
他张了张口,最后什么也没接上。
顾知寒在旁边插话。
「陆大人如今也该过得不错,毕竟当年接花接得挺稳。」
我差点被茶呛住。
陆行舟拢了拢袖子,很快告辞。
我瞪顾知寒。
「你非要刺他?」
顾知寒很坦荡。
「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吃醋?」
「嗯。」
答得这么快,我倒不好继续说了。
他坐到我身边,低声补一句。
「我如今好歹是状元,吃点醋不过分。」
我笑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