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那日,静华宫的迎亲队伍来得极早。
比东宫仪仗少了许多,却也没有外头传的寒酸。
七皇子没有骑马。
他坐在一辆青帷马车里,由宫中内侍引路。
国公府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有人等着看傻皇子出丑。
有人等着看我哭。
可马车帘子掀开时,萧怀璟自己走了下来。
他步子慢,却很稳。
今日穿了大红喜服,眉眼被红色衬得格外清俊。
他站在府门前,似乎有些紧张,指尖不安地摩挲着袖口。
可他仍旧朝门内望着,像在认真等我。
国公夫人替我盖上红盖头时,终于哭了。
「照微,娘对不住你。」
我没有说没关系。
只轻声道:
「夫人保重。」
她抓着我的手一紧。
大概被这一声夫人刺痛了。
可我已经喊不回母亲。
至少今日喊不回。
虞行疏送我出门。
按照礼数,该由兄长背我上轿。
他在我面前蹲下时,背脊僵硬得厉害。
我没有立刻上去。
他说:
「上来吧。」
声音有些哑。
我伏到他背上。
他背起我,走得很慢。
从正厅到府门,短短一段路,他却像走得很难。
快到门口时,他忽然低声道:
「照微。」
「嗯。」
「那日名帖,是我混账。」
我听着外头的锣鼓声,没有答。
他继续道:
「我总觉得含珠失去得多,便该有人让她。」
「你回来后,我没有好好看过你。」
「我这个哥哥,做得很差。」
他声音越来越低。
「你嫁过去后,若受委屈,递信回来。」
「我不求你原谅。」
「只求你别拿自己硬撑。」
我趴在他背上,忽然想起初回府那日。
我也曾盼这个哥哥接过我的行李,问我路上累不累。
可他那时站在虞含珠身边,眉眼冷淡,只说:
「回来便好,别同含珠争。」
这句别争,横在我们之间两年。
如今他终于知道自己错了。
可花轿已在门外等着。
我说:
「三哥,放我下来吧。」
虞行疏脚步停住。
他把我放到轿前。
隔着盖头,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听见他很轻地说:
「好。」
我握着红绸另一端。
萧怀璟的手在红绸那头。
他小心翼翼地牵住,力道很轻。
像怕我被他牵疼。
有人低声笑:
「七殿下倒真像个孩子。」
萧怀璟的手抖了一下。
我停住脚步,转向声音来处。
「今日是皇子大婚。」
「诸位若嫌自己嘴太闲,可以去宫门外背一遍礼法。」
周围一静。
连锣鼓都像慢了半拍。
萧怀璟站在我身旁,没有说话。
可红绸那头的力道慢慢稳了。
拜堂在静华宫。
这里比我想象中更旧。
殿墙斑驳,庭中一株老梨树,花期已过,只剩青叶。
皇帝没有来。
皇后也只派人送了赏。
冷清得像一场被宫中勉强记起的礼。
可萧怀璟很认真。
礼官让拜,他便拜。
让起,他便起。
动作慢,却没有错。
夫妻对拜时,他隔着红盖头,小声说:
「我、我会学。」
我怔了一下。
他声音更低:
「做夫君。」
「我会学。」
我握着红绸的手微微收紧。
「好。」
洞房里也冷清。
没有闹喜的皇子宗亲。
只有静华宫几个旧仆忙前忙后,笨拙地把红烛点亮。
萧怀璟坐在桌边,背挺得笔直。
我掀开盖头时,他立刻站起来,却因动作太急,险些撞到椅子。
「你慢些。」
我走过去扶住椅背。
他脸一下红了。
「对、对不起。」
「不用总道歉。」
他愣住。
我坐下,倒了两杯合卺酒。
他盯着酒杯,眉头轻轻皱起。
我问:
「不能喝?」
他小声道:
「会晕。」
「那不喝。」
我把酒倒进一旁花盆。
他睁大眼。
「礼。」
我笑了笑。
「礼是给外头人看的。」
「你会晕,我会照顾你。」
他看着我,像听见什么很陌生的话。
过了很久,他慢慢坐回去。
「你不嫌我?」
我反问:
「殿下嫌我流落民间吗?」
他立刻摇头。
「不嫌。」
「那我也不嫌。」
他低下头。
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像很久没晒过太阳的人,忽然被一点光照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