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距离南江机场四十海里。
CZ8339贴着雨区边缘飞行。
驾驶舱里没有一句废话。
风暴拍打机身,电子告警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锤子敲在耳膜上。
盛云舟左手扣住右发油门杆,右手压着侧杆。
他的脚踩在方向舵上,动作细得吓人。
不是猛踩。
是一寸一寸地磨。
单发偏航最折磨人。
右侧发动机还在推着飞机往前跑,左侧失去动力,像一只死手拖着机身往回拽。机头只要歪出一点,整条航线就会被扯成麻花。
唐晚晴坐在右座,脸色白得厉害。
她盯着仪表,嗓子已经哑了。
“高度八千一。”
“空速二百一十。”
“右发N1八十四。”
“液压A系统两千二,掉到两千一了。”
盛云舟眼皮都没抬。
“不要念得跟遗嘱一样。短点。”
唐晚晴嘴唇动了动。
换成十分钟前,她绝对能当场骂回去。
可现在,她硬是把那口气咽了。
这个穿着旧夹克的地勤兵坐进左座后,真把这架半残的飞机从雷暴云胞里扛了出来。
她不服也得服。
“八千一。二百一。N1八十四。A两千一。”
“黄系统?”
“稳。”
“燃油平衡?”
“右侧回升,差值缩到一吨以内。”
盛云舟嗯了一声。
“还能用。”
无线电耳机里,秦川的声音切了进来,沙哑,冷硬。
“盛云舟,南江进近给你三边引导。”
“别贪高度,保持七千到八千,把速度留住。”
“A320不是歼教机,少拿它练低空突防。”
盛云舟死盯前方雨幕。
风挡玻璃上的裂纹被雨水冲得发白,像糊了一层脏砂纸。机头每抖一下,裂纹边缘就崩出一点白茬。
“秦教。”
“说。”
“您现在说话这调子,怎么越来越像训练处的罗启山主任?”
军航103塔台内。
秦川握着送话器,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
旁边的小战士没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秦川咬着牙。
“你再贫一句,我现在就通知南江机场**,等你落地按非法闯入驾驶舱把你扣了。”
盛云舟回得很快。
“落地再扣。”
南江区调中心大厅。
老李敲键盘的手停在半空。
值班主任也被这句话噎住了。
一架单发、失压、液压半毁、机长昏迷的民航客机,眼看就要砸地上了。
结果无线电里,左座驾驶员和一个军航教官还在互怼。
更离谱的是,两人斗完嘴,雷达屏幕上的CZ8339反倒稳住了。
那不是电脑画出来的平滑航迹。
那是在风暴里,被人硬生生一针一针缝回来的线。
每次侧风刚把偏航苗头吹出来,机身就提前被修了回去。
每次空速往下掉,右发推力立刻顶上半格。
老李盯着雷达光点,后背全是冷汗。
“主任。”
“说。”
“他真不是在民航混了十年的老机长?”
主任没说话。
电话会议频道里,公司值班机长的声音低了下去。
“刚才那个右转一二零,坡度被他压在十四度以内。”
“单发,侧风,液压泵还迟滞。”
“这种条件下能把坡度压成这样……我飞了二十年,也不敢保证每次都能踩这么准。”
电话里有人小声嘀咕。
“技术这么硬,军航为什么把他分流去修底盘?”
这句话一出,频道里安静了半秒。
军航塔台这边,秦川听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态势共享屏幕,手指在控制台边缘敲了两下。
为什么?
因为盛云舟这小子的身体硬件不行。
脑子能把飞行原理拆成零件,手却总在高强度抗压的最后一秒跟不上趟。
可现在。
雷达屏上的红点又完成了一次小幅度姿态修正。
轻,准,狠。
没有一点多余动作。
秦川带过太多学员。
紧张的人会把飞机飞成锯齿。
胆怯的人永远慢半拍。
天赋好的,能提前半拍给量。
盛云舟现在不是提前半拍。
他是在风切变还没咬住机翼之前,就已经把杆量和舵量垫进去了。
秦川胸口那团火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终于在真实死局里,看见了一个被藏了三年的答案。
如果盛云舟的身体能匹配他那颗脑子,他到底能飞成什么样?
答案就在雷达屏上。
那架该死的A320,现在比任何正常航班飞得都稳,也飞得都凶。
秦川按下送话键。
“盛云舟。”
“在。”
“别硬扛。”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这杆量,不对劲。”
盛云舟没有立刻回话。
驾驶舱里,视野边缘的倒计时猩红刺眼。终极飞行员体验卡剩余:26分12秒。右臂传来撕裂般的灼痛,从肩膀一直窜到指尖。他咬紧后槽牙,把那股酸胀死死压住,握杆的手反而更稳了。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扛怎么着。”
“掉下去,**更上不来。”
唐晚晴猛地转头。
盛云舟没看她,全部注意力钉在姿态仪上:“A系统多少?”
唐晚晴立刻转回去:“一千九。”
盛云舟眉头一沉。
一千九。
这个数字很坏。
A320正常工作液压要顶在三千psi附近。现在*系统已经废了,A系统就是最后一条命。
压力掉到两千以下,各个翼面都会变沉。
你推一寸杆,它慢吞吞回你半条命。
“确认掉压速率。”
唐晚晴立刻报数。
“三十秒掉两百。”
“不对。”
盛云舟右手死握侧杆,左手食指在油门杆边缘点了一下。
“之前算的是一分钟掉一百。”
唐晚晴快速翻状态页。
“液压温度持续升高,A系统泵效率下降。”
她声音紧了几分。
“可能有二次泄漏。”
“不是可能。”
盛云舟目光转向左侧发动机参数。
左发被压在慢车状态,可排气温度一直下不来。机匣振动值贴着危险红线,像随时会把线烧穿。
那里的受损管路,早就不是单点漏油。
故障正在往外扩。
盛云舟按下送话键。
“秦教,报南江本场跑道情况。”
秦川没有一句废话,直接让老李接频。
老李压着嗓子,语速飞快。
“8339,南江一号跑道全线清空。”
“消防泡沫车进位,急救车十二台就位。”
“跑道视程七百五。”
“地面风二八零,风速十八节,阵风二十三节。”
唐晚晴低声骂了一句。
“大侧风顶着我们来。”
盛云舟神色未变。
“ILS仪表着陆系统?”
“正常。”
“下滑道?”
“可用。”
“跑道湿滑程度?”
“中度积水,摩擦系数还在测,场务车刚跑了一趟。”
南江主任切入频道。
“8339,建议使用一号跑道ILS进近。”
“跑道全长五千二百米,足够滑跑。”
“消防全程跟车待命。”
“你当前距离四十海里,准许下降至六千英尺。”
盛云舟没有马上应答。
他的视线扫过高度表、空速表、液压显示屏。
最后,落在中央操作台的起落架手柄上。
飞机能飞,不代表能落。
降落不是把几百吨的铁疙瘩硬摁在跑道上。
襟翼、缝翼、起落架、刹车、扰流板、反推,每一步都要有东西响应。
而他们现在能用的东西,少得可怜。
唐晚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头一沉。
“盛云舟。”
“嗯。”
“如果A系统压力继续掉,起落架可能放不下来。”
“走重力放轮程序。”
“前提是机械构件没卡死。”
“所以现在必须试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