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妇女节那天,我特意***回来,只为了给妈妈带她想吃的蛋糕。
她被传统习俗**了一辈子,这还是第一次主动表露心意。
更何况是在妇女节这天。
我感到欣慰的同时,又有难免有一丝疑惑。
毕竟记忆中的妈妈,一向不爱吃甜食。
直到我在朋友圈刷到了表弟吃完整蛋糕的视频。
1.
“祝大姑妇女节快乐!”
表弟喊祝福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刺耳。
他嘴里的蛋糕还没咽下去,话说得囫囵吞枣。
我妈在镜头后面,声音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诶!不愧是我们老章家的独苗苗,瞧瞧,多知道感恩呐!”
我反复观看了几遍,都没能察觉出一丝她被迫的异样。
心一点点凉下去。
但我仍然抱着最后一点期望,点开了和妈**对话框:
“妈,我给你带的蛋糕是不合口味吗?怎么给表弟了。”
等她回复的间隙中,我又忍不住打开那个视频。
桌上的草莓蛋糕,是我特意选的低糖口味。
原本是为了照顾母亲,现在却被表弟吃干抹净。
边吃,他还边抱怨:
“怎么一点也不甜啊!什么破蛋糕!”
而作为原本蛋糕的主人,本应过妇女节的妈妈,却笑着赔罪:
“这、这肯定是秋楠那丫头买错了,回头啊我让她赔你一个好吃的。”
这被送出去的人情,最后终于又成了负担。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评论区。
里面大都是妈妈那边的亲戚们:
这蛋糕是前些日子她女儿带回来的吧,听说是坐了5个小时飞机的高端货!一个得5000呢
啊?这么贵啊,她不是出嫁了吗,能舍得给娘家这么花钱?
哎,你懂啥!章盼娣出了名的孝顺,当初她弟弟结婚,彩礼钱都是她拿自己女儿上学钱垫的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盼娣倒算是老章家养对了
屏幕上的字,透过白光,照得我眼睛莫名酸涩。
那行评论唤起了我过去的回忆。
我的高考成绩不说全市顶尖,却也是镇上学校里的头筹。
上一个不错的211绰绰有余。
当我带着这个好消息,兴奋地跑回家时。
迎接我的,却只有母亲惨白的脸。
她说:“秋楠,咱家没这么多钱啊......”
公办的院校,有**补贴,学费并不贵。
但那时候的三千五,对于我们家来说,仍然是笔巨款。
此时的我,虽心有不甘,倒也勉强能接受。
家贫不是第一日才知道。
于是后来,靠着奖学金,我勉强支付了学费。
一个学期后,妈妈忽然打电话来,哭着说父亲在工地上受了伤。
医药费东拼西凑,还差一部分。
我咬咬牙,把自己的奖学金给了出去。
从现在开始,我只能利用所有的休息时间打工。
大学食堂里的免费咸菜加小米粥,填满了我青春的味蕾。
就这样,才能从各种边角凑出学费。
直到某次放假,提前回家,想给爸妈一个惊喜。
在门口,我却听到了母亲打给舅舅一家的电话:
“诶呀,这钱还不还的,都是一家人,哪分那两家话!”
“反正秋楠上学了也得嫁人啊,等到时候不还得靠娘家?那点钱还不如给你娶媳妇儿用。”
后面的话,我就听不真切了。
不记得那天我是如何推开门,红着眼质问母亲的。
记忆中只剩下母亲羞恼、愤怒的声音,和父亲最后扇在我脸上的一巴掌。
“都让你上学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看到了母亲给我发的消息:
“哎,没事,妈本来也不爱吃甜的。”
“是你表弟他刷视频,看着什么主播吃了,非要吵着吃。”
“你舅舅他们有工作走不开,我就想着让你去买一趟。”
“我看正好在你那个工作的城市。”
我强忍着不适,敲出了我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说,是你想要妇女节蛋糕?”
对方正在输入了一阵,母亲才慢吞吞地说:
“那我要是不拿这个当借口,你能愿意给他们花钱吗?”
“秋楠,你想清楚,女人迟早是要嫁人的,你也老大不小的了。”
“真到了嫁人那天,只有娘家的男人才是你的依靠,妈这是在为你铺路啊!”
2.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一下子卸了全身的力气。
其实我并不想强求母亲,必须变成所谓“新时代女性”的模样。
她这一生,已经在柴米油盐里耗尽了气力。
我不希望母亲从满足父辈的期待,变成满足我的期待。
我只尽可能地向上攀爬,好成为母亲随时的退路。
如今,我三十好几,在大城市扎稳了脚跟。
却仍然摆脱不了这永无止境的牵扯。
我关掉手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茶几上还放着我带回来的行李箱,拉链敞开着,里面的机票存根露出一角。
五个小时的航程。
被推掉的重要会议。
一份价值5000的蛋糕。
手机微信仍然在嗡嗡震动,我却没了看的心思。
只觉得浑身上下透露着疲惫。
门铃响了。
母亲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菜。
她习惯性地喊我:
“你表弟又非说要吃排骨,吃两口就腻了,我看浪费,带回来正好给你补补。”
“秋楠,来搭把手,把那袋土豆洗一下。”
以往我只要在家,不用她说,我都会主动上前。
哪怕刚下飞机、刚放下行李,我也会卷起袖子走进厨房。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让母亲得到休息。
可这一次,我没有动。
“妈,我有点累,你自己弄吧。”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我昨晚半夜回来,把蛋糕给母亲后,就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
醒来已经是下午。
然后就是看到朋友圈的视频。
与其说身体累,不如说心累。
母亲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拒绝。
“早上不是睡了一觉吗?”她声音放低,“年纪轻轻就一身毛病,可是嫁不了好人家的。”
她弯腰把土豆拎起来,自己走进厨房。
水龙头哗啦一声开了,冲刷声盖住了她后面的话。
我却能猜到她在嘀咕什么。
无非是城里工作把人惯坏了,回来一趟连点家务都不肯做。
等以后嫁出去,难免被人戳脊梁骨。
过去我总觉得她辛苦,只要回来,不用她说,我都会直接包揽了所有活计。
她端着洗好的土豆出来时,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
“秋楠,你是不是不高兴?”
许是我的表情实在说不上好看,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我闭了闭眼,轻声回答道:
“没有。”
“那蛋糕的事,你别多想,你表弟就是小孩子心性,等他长大了,会念着你的好的。”
“况且你也很久没回来了......”
我打断她的话:
“妈,你难道真不清楚我为什么不回来吗?”
母亲明显被噎住了,她支支吾吾地,却只字不敢再提。
我撇过头,望着窗外发呆。
厨房里蒸汽升腾,她被水汽模糊了轮廓。
刚从大学毕业那阵,每逢节假日,我还是会回家的。
毕竟学费的事情,我再怎么闹,上了几年的学也不可能退了。
要舅舅家还钱,更是无稽之谈。
母亲根本就没有给他们打借条。
再加上随着时代的发展,三千五已经不再算是巨款了。
这就又变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包括这次的蛋糕。
可我与家里的矛盾,从始至终,都是一件件这样的小事横亘其中。
唯一能算得上大事件的,是我和母亲都不愿意提的。
我闭着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回想起了那个画面。
六岁的表弟不知怎么打开了浴室门,氤氲的水雾后,是光着身子惊恐的我。
门外,是舅舅和他几个酒肉朋友。
表弟指着我狼狈的模样,笑得很大声。
舅舅那淫邪的目光,仿佛毒蛇般黏腻。
他嘴上说着:“臭小子!你瞎鼓捣什么呢!你姐姐洗澡你也不消停!”
“小秋,不好意思啊,我这就教训他去,你慢慢来哈。”
话是这样说着,可他却没有挪开视线的意思。
我不知道为何,浑身仿佛被恐惧桎梏住,竟动弹不得。
最后是母亲听到动静出来,尖叫一声,打破了僵局。
后来,母亲搂着瑟瑟发抖的我。
第一句话是:
“秋楠,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啊。”
“这说出去了,你舅舅他们一家还怎么做人啊!”
3.
后来,我再也没有和舅舅一家见过面。
即便是过年,也只待除夕和初一,初二走亲戚一早就离开了。
我原本都快忘记了。
母亲也不再劝我亲自去跟他们打好关系。
我本以为,至少这证明了在原则问题上,母亲还是站在我身边的。
哪怕以“小孩子不懂事”做了收尾,哪怕母亲第一反应是叫我隐瞒住。
其中或许真的有一丝,是害怕众人的非议到我身上吧。
可这次的谎言,却击碎了我的幻想。
饭菜端上桌,熟悉的味道,我却吃的索然无味。
没动几口,便感觉饱腹。
我放下筷子,母亲诧异道:
“这就饱了?你不再吃点?”
我摇摇头,刚想起身离开。
门口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父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章盼娣,秋楠没走呢吧,我把人带过来了。”
我离桌的动作一僵,下意识看向母亲。
顺着她的动作,门开了后,进来的是父亲和一个陌生男人。
不是舅舅。
我松了口气,可马上又被另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席卷。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
肚子把衬衫撑得发紧,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他的目光从进门起就落在我身上,毫不掩饰地打量。
那种视线,让我脊背发凉。
父亲把人让进来,清了清嗓子:
“坐,坐。”
说完,他径直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烟雾很快弥漫开来。
他像完成了一件任务,退到一旁,仿佛家里的一切事情都和他无关。
母亲的脸上堆起笑意。
“秋楠,这是李先生。”
她刻意放柔声音。
“在城里做点小生意,人很稳重。”
我没有起身:“什么生意?”
男人咳了一声,坐在沙发另一端,腿大剌剌地岔开:
“开个小建材店,生意还行。”
“之前在外地发展,现在打算回这边定下来。”
他说话时眼睛没离开过我。
母亲忙接话:“李先生人踏实,家里条件也不错。就是......之前婚姻不太顺。”
“那都是他那俩前妻的问题,跟李先生没关系。”
“你不是忙工作不愿意结婚生子吗,正好,李先生现在带着个孩子,男孩,八岁了,很乖。”
我忍不住笑出声。
原来这才是她让我回来的真实意图。
那么多的前提,也抵不过这个最终的目的。
母亲被我笑得有些发慌:“你笑什么?”
“妈,”我看着她,“这就是你说的为我铺路?”
她脸色变了变,声音低下来:
“你别闹脾气。你都这个年纪了,还挑什么。人家不嫌弃你,已经很好了。”
“不嫌弃我什么?”
我死死盯着她。
她避开我的目光:“你心里清楚。”
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下来。
我忽然觉得可笑,仅仅是被别人看过了身子,我就已经成了她嘴里不干净的人。
男人不耐烦地插话:
“我直说了吧。我听说过你一点情况。”
“现在社会也开放了,我不在意这些。反正你当初也是受害者,只要以后安分就行。”
我皱了皱眉,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能在他们嘴里说的这么严重。
他看我疑惑的模样,似乎才反应过来:
“什么?**到现在都没告诉你?看来还真是年纪太小——”
母亲猛地站起来:“别说了!”
男人顿了一下,撇撇嘴,又换了话题:
“小姑娘,我劝你一句,我能接受你这样不检点的女人,已经是给面子了。”
我攥紧了拳头:“你要是再造谣诽谤,小心我报警,送你进去喝一壶。”
男人还没说什么,母亲先尖叫起来。
“不能报!”
4.
我怔住。
在我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母亲一把将人推出了门。
门关上前,我听见母亲还在低声解释:
“她从小被我们惯坏了......”
十几分钟后,门重新打开。
母亲先进来,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
父亲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门刚关上。
“啪——”
一记耳光重重落在我脸上。
我被打得偏过头,耳朵里瞬间一阵尖锐的鸣响。
“你知不知道羞耻!”
母亲的声音发颤。
“不管多大事,都不能往外说!你今天这样闹,废了我多少心思你知道吗!”
“我做错什么了?”我问。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她咬牙,“一个女人,名声最重要!”
“被人看几眼算什么名声?”
我几乎是笑着说出这句话。
母亲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其复杂。
有愤怒,有恐惧,还有某种我看不懂的痛苦。
她却没有再解释。
父亲在一旁低声说:
“行了,别说了。”
事情就这样戛然而止。
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里,没有激起应有的浪花。
夜里,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母亲的话终究在我心里落下了疤痕。
阳台的灯一直亮着。
半夜,我听见低低的说话声。
母亲在哭。
“我也是为了她好......”她声音哽咽,“那事要是传出去,她这一辈子就完了。”
她好像在跟什么人打电话。
“你忘了医生怎么说的?她当时才几岁......要不是发现得早——”
后面的话断断续续。
可那些零碎的字眼已经足够唤醒我的记忆。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没结婚的舅舅喝醉了酒,闯进了我的房间。
受得刺激太大,大脑封锁了记忆。
可后来再次被表弟闯入浴室,被舅舅用同样目光盯着的感觉。
身体却怎么也忘不了,因此僵硬的无法动弹。
胃里忽然翻江倒海。
我跌跌撞撞冲进厕所,跪在马桶前干呕。
喉咙灼烧般疼。
动静太大,惊扰了阳台的母亲,门被猛地推开。
“秋楠!”母亲惊慌地喊。
我抬起头,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
她站在门口,脸上写满担忧。
但旋即成了害怕:
“你......你都听到了?”
这反问的口吻,让我的情绪瞬间崩溃。
恶心从胃里往上翻,迟来的恨意从胸腔深处骤然炸开。
那么多年。
那么多年!
她明明知道这件事!却还要拿着妇女节的名头,要我去讨好舅舅一家!
我猛地挥开了母亲伸向我的手,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后。
在她惊惧的目光里,嗓音沙哑:
“我要报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