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港城比我想象中潮。海风带着咸腥，扑在脸上像一层油。
我没让霍家的车接，自己坐**转地铁，再搭渡轮。这具身体确实虚，到酒店时腿肚子转筋，在浴缸里泡了半小时才缓过来。
霍家的展览会在会展中心，占了一整层。我提前两小时到，想先看看场地。门口的工作人员拦我，要看请柬。
“沈听澜。“报上名字，对方愣了一下，低头看名单。
“沈少爷，“态度立刻变了，“霍小姐交代过，您来了直接找她。她在*区。“
*区是核心展区，围着的人最多。我走过去，听见霍令仪的声音，清亮，像碎冰撞在玻璃杯上。
“这方印，明代文彭的原印，苏富比上月拍出。林小姐忍痛割爱，借展一周。“
人群发出赞叹。我踮脚看过去，林知微站在霍令仪身侧，微笑，得体，像幅精心装裱的画。
“沈少爷。“霍令仪看见我了，招手。人群让开一条道。
我走过去。她今天换了身月白旗袍，外搭西装外套，沉香珠子换到另一只手。那方“文彭原印“摆在丝绒托盘里，灯光打得恰到好处。
“掌掌眼？“她问，语气像在试探，又像在挑衅。
我没立刻伸手。先绕到侧面，看印面的反光。再蹲下来，平视印钮的雕刻。最后才拿起印章，指腹擦过印面，感受刀痕的深浅。
“文彭的”琴罢倚松玩鹤”，“我说，“我见过。“
林知微笑容僵了一瞬。
“在哪里？“霍令仪问。
“梦里。“我把印章放回托盘，“这方印，刀法对，石料对，印钮的松枝雕刻也对。但——“
我顿了顿。
“文彭刻这方印时，已经六十二岁。老眼昏花，”鹤”字那一竖，收刀的时候有个细微的颤抖，像蚊子腿。这方印，太干净了。“
全场安静。
林知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向霍令仪，“这是文彭的印，但不是那方”琴罢倚松玩鹤”。苏富比拍出的那方，印面右下角有磕碰，指甲盖大小，是清代藏家不小心摔的。这方——“
我指着完美的印面。
“没有磕碰。是文彭同时期的另一件作品，甚至可能出自同一批石料。但把它说成”琴罢倚松玩鹤”，就是张冠李戴。“
霍令仪没说话。她垂着眼，看托盘里的印章，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小姐，“她忽然开口，“这方印，你从何得来？“
林知微脸色发白：“家父从伦敦——“
“伦敦的拍卖行，有时也会看错。“霍令仪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沈少爷，依你看，这方印值多少？“
“文彭的真品，“我说，“五十万到八十万。但如果是”琴罢倚松玩鹤”，能到三百万。差价——“
我看向林知微。
“有人赚了。“
她嘴唇在抖，精致的妆容裂开一道缝。前世我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她总是从容的、优雅的、掌控一切的。
“霍小姐，“她转向霍令仪，“这方印我——“
“展览会开幕前，“霍令仪没看她，“我会让人重新鉴定所有展品。林小姐，你的顾问头衔，暂时保留。但展品——“
她终于抬眼，目光像刀。
“需要复核。“
林知微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又快又重，像逃。
霍令仪转向我，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是真实的、带点锋利的笑。
“沈少爷，“她说，“你每次都说”梦里见过”。什么梦，这么准？“
“上辈子挖坟的梦。“我说，“挖多了，手感还在。“
她愣了一瞬，笑得更开。那笑容让她整个人亮起来，像刀出鞘时的寒光。
“后天正式开幕，“她说，“沈家的展位，在*区正中央。带着你的印来。“
“不怕我再揭穿几件？“
“怕。“她坦然道，“但更怕展览会全是假货。霍家的招牌，比几件展品值钱。“
我懂了。她留我，不是给沈家面子，是找把刀，替她刮骨疗毒。
“霍小姐，“我说，“我有一方印，想请你刻边款。“
“哦？“
“展览会开幕那天，“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方田黄边角料，“刻”东亚金石”四字。霍家主办，沈家落款。算是——“
我想了想。
“联名。“
她接过印章，指腹蹭过印面，动作和我之前蹭她的沉香珠子一样轻。
“沈听澜，“她第一次叫全我的名字，“你上辈子，到底挖了多少坟？“
“enough。“我说，“够这辈子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