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松鹤楼外头的长街慢悠悠往东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风吹过来带着股桂花香，后厨飘出来的热菜味儿勾得人肚子叫。
刚才那半块桂花糕也就塞了个牙缝。
正琢磨着上哪儿找口热汤喝，路边的馄饨摊冒着一团白汽，老远就能闻见葱花虾皮混着骨头汤的鲜味儿。
我摸了摸兜。三个钢镚儿。
够了。
挑了张靠马路牙子的塑料凳坐下，要了碗小馄饨，老板娘端上来时还格外多撒了把紫菜。
我拿勺子舀起一颗吹了吹，正要往嘴里送，对面忽然坐下来一个人。
是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底下两团乌青，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他面前啥也没点，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我的馄饨碗。
“……你也想吃？“
我问。
他没答话，忽然伸手一把攥住我搁在桌上的手腕。
劲儿挺大，我差点把馄饨碗掀了。
“你是文曲星的人？“
他压低嗓子问，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
我愣了一下，把手腕抽回来。
“您认错人了。我就一摆摊写字的。“
“你别瞒我，“他死死盯着我，“我刚才在宴席上看见了，老道那根桃木杖一指你，你头顶有层青光闪了一下。别人注意不到，我看见了。“
我舀馄饨的勺子顿了一下。
这回我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这人面相里带书卷气，但眼睛里全是慌神，印堂上盘着一团灰蒙蒙的浊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冲撞过。
“您是……“
“我姓沈，沈知节。“他抹了一把脸，“南洋大学中文系的讲师。三个月前，我也遇见过那个瞎眼老道。“
馄饨汤的热汽扑在脸上。
我放下勺子，等他说下去。
沈知节咽了口唾沫，像是要从喉咙里拽出什么沉东西来。
“三个月前，我正评副教授。系里就一个名额，我跟另外一个同事争。我那同事不知道从哪儿请来了那老道，说给我做个法事，能旺文运。结果法事做完第二天，我就开始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我写了七年的那本专著，交稿前一天，电脑硬盘烧了。备份莫名其妙打不开。我重新写了半个月，交上去，被三个外审专家同时毙了，说我论证有硬伤。可那明明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推敲了三年的东西，之前给几个老教授看过，都说能拿奖。“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发了抖。
“然后我同事的论文突然发在了顶刊上，还上了封面。系里评委会把名额给了他。我去查他的论文，里面几个核心观点，跟我那本专著里的一模一样。“
“你怀疑他偷了你的东西？“
“不是怀疑。“沈知节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是他同事的论文截图，底下标注了投稿日期。“你看这个日期。这篇文章投出去的时间，比我硬盘烧掉还晚两天。他是先弄坏了我的稿子，再从那里面扒的东西。“
他抬起头，眼睛底下那两团乌青更重了。
“可我说出去没人信。所有人都说人家发了顶刊，你一个连专著都被毙掉的人，碰什么瓷。我去找那个老道理论，他把我撵出来了，还说什么”文气借了就是借了，还不回去的”。打那以后我写什么错什么，上课念课件都能念串行，学生录音发网上，说我连基本常识都搞错，系里让我停课反省。“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头攥着桌沿发白。
“我刚才在松鹤楼看见你站在那儿被老道指，你头顶那层青光，跟三个月前我那个同事做过法事之后头顶冒的光一模一样。你是被他偷了对不对？“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
馄饨已经坨了，我拿勺子搅了两下，汤面上浮着油花。
“你说得对了一半。“
“哪一半？“
“我确实被偷了东西。但你那个同事头顶冒的光，跟我这不一样。他是借来的，冒的是青光。我头顶那个，是我自己的。“
沈知节怔住了。
“我这么说你大概不明白。“我把馄饨碗推到一边，在桌上蘸着汤水画了个圈。“打个比方，我的文运是口井，你那个同事是拿桶来打水。桶满了还能再打，井不会枯。但林耀祖不一样——他跟老道用的那个法子，是直接把我那口井连根挖出来，挪到他院子里去了。所以他头顶那层紫气才发黑。那是整口井硬塞进一个碗里，碗要裂的。“
沈知节愣了半天，嘴唇翕动了几下。
“那……那我那个同事呢？他借走的文运到时候会不会也……“
“他打的那桶水用完就没了。“我说，“但你如果再让他来打第二桶、第三桶，一直打下去，也会有反噬。借一次两次不要紧，要命的是贪。“
馄饨摊老板娘拎着热水壶过来添汤，看了我俩一眼，嘟囔了句“大半夜的聊什么文运不文运的“，又走开了。
沈知节把手机收回去，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能帮我吗？“他问，“那本专著，是我十几年的心血。我不甘心。“
我看着他头顶那层薄薄的灰气。这人原来的文运底子是厚实的，被偷了一部分走了，但根还在，没断。那老道或者他同事的手法粗糙，没下死手连根拔，所以沈知节还剩口气。
“你把那本专著再写一遍。一个字不用改，就照原样重新打出来。“
沈知节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可我现在一打开文档就犯恶心，满脑子浆糊，写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认识。“
“明早你来老槐树底下找我。我坐你旁边，你写。“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问为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来冲我点了下头。
“好。明早我来。“
他转身走的时候步子踉跄了一下，像是突然松了根弦，整个人晃了晃，扶住路灯杆才站稳。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把那碗凉透的馄饨吃完，钢镚儿搁在桌上，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