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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妈一大早就起了床。

她没叫我做饭,而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那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

她把里面一沓沓毛票、角票,还有几张十块的大团结,全都倒在了炕上,仔仔细细地数了好几遍。

数完,她把钱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对正在看书的陈昭宇说:

“走,昭宇,妈带你去镇上扯几尺好布,做两身体面的衣裳,再买双新皮鞋,上了大学,可不能让人看扁了。”

陈昭宇从书页后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闪躲,但还是难掩喜悦地“嗯”了一声。

从头到尾,我妈都没看我一眼,好像我只是屋子里的一件家具。

她们走后,我把锅里的稀饭热了热,端给我爸。

他埋头喝着,忽然抬头对我说:“**......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没接话,把碗筷收进厨房,开始刷锅。

下午,他们回来了。

陈昭宇手里抱着一卷藏青色的确良布料,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黑色小皮鞋,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我妈欣赏够了,才终于把注意力分给我。

“怀瑾,明天你就去镇东的纺织厂报到,我跟你王婶说好了,你手脚麻利,头一个月学徒,工资少点,但也有三十块。拿到工资,一分不少地交给我,给你哥当生活费。”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跟儿子说话,更像是在给一个长工派活。

我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格外热闹。

七大姑八大姨听说陈昭宇考上了省城师范,纷纷上门道贺。

她们提着鸡蛋、挂面,或是直接塞过来一个红包。

每当这时,我妈都会把我哥推到身前,满脸荣光地收下贺礼和贺金,然后高声宣布:

“这些钱,我可都给昭宇存着,当他的大学基金!我们家就指望他了!”

有亲戚看到我,顺口问一句:“怀瑾呢?不也考上了吗?”

我妈立刻叹一口气,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唉,这孩子懂事,知道家里困难,主动说不念了,要把机会让给他哥,他说要去打工,供他哥读书呢!”

所有人都用一种赞许又同情的目光看着我,夸我懂事、有大局观、是个好弟弟。

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帮着倒水、续茶,然后默默退回自己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旧的木箱。

我打开木箱,里面是我所有的家当: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几本翻烂了的课本,还有一个存钱的小铁盒。

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帆布包里。

然后,我打开那个小铁盒,倒出里面所有的钱。

都是这些年我帮人抄书、捡废品换来的,零零碎碎,一共是九十八块六毛。

我把钱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夜深了,我能听见隔壁房间里,陈昭宇和我妈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大学生活。

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明亮而温暖。

那光,却一丝也照不进我这间黑漆漆的小屋。

我躺在床上,把那个小小的帆布包塞到床板和墙壁的夹缝里,藏得严严实实。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无比清醒。

这个家,从决定牺牲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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