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男人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满脸嫌恶。
若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小身板往后缩了半步。
她抬起头,憋回眼泪,大眼睛直直地看着男人的衣服,又看了看他的包。
这不是坏人,穿得干干净净。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破纸在摩擦,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叔叔,我不叫花子……我找人。”
“找人?你这泥猴能找谁?别挡路!”
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
“我找**,找穿绿衣服的叔叔。你几道在哪里吗?”
中年男人皱着两道粗眉毛,满脸嫌恶地往后退开两大步。
他掸了掸原本就干干净净的灰色中山装下摆,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子粗气。
“去去去!哪里来的小叫花子,满嘴胡话连篇!”
男人夹紧了胳膊底下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压根不愿意多看地上的小人儿一眼,“***是你能去的地方吗?赶紧起开,别蹭脏了我的裤腿,你这泥猴子赔得起吗!”
丢下这几句冷硬的话,男人迈开两条长腿,皮鞋在青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若若没有出声。
她两只沾满黄泥和黑血的小手撑在生硬的地面上,艰难地把自己撑起来。
膝盖上刚结痂的口子因为刚才那一跤又崩开了,暗红色的血珠子争先恐后地渗出来,和着泥沙,钻心地疼。
街上实在太吵了。
对一个五岁半、从小被关在柴房里长大的小豆丁来说,青石镇的主街就像一个巨大而混乱的怪兽张开了嘴。
二八大杠自行车拨着清脆的车铃从身旁擦过,拉着煤灰的拖拉机冒着黑烟突突突地响,推着板车卖大白菜的菜农扯着嗓子大声吆喝。
若若贴着长满青苔的砖墙,两只小短腿一前一后地挪动,光着的小脚丫踩在冷透的石板路上,脚心的血口子每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
她不敢往路中间走,生怕一不小心又撞到谁,惹来像刚才那个叔叔一样的白眼和谩骂。
“出锅喽!热乎乎的**子!”
前面十来米远的地方,一家挂着“国营大食堂”木牌子的平房里传出一声响亮的高喊。
紧跟着,两口巨大无比的竹蒸笼被掀开,一股浓烈得几乎要化成实质的热气腾腾升起。
那是掺着酱油、大葱和厚实猪肉脂肪的霸道香气。
风一吹,这股子香味就顺着主街的缝隙,直勾勾地钻进若若的小鼻孔里。
“咕噜噜噜——”
瘪得像张薄纸的小肚皮发出一长串雷鸣般的**。
胃酸像是在肚子里**,翻江倒海地往上涌。
若若的一双大眼睛立刻直了,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死死盯住那片白雾缭绕的地方。
蒸笼旁边排了长长的一队人,大人们手里捏着红红绿绿的粮票和毛票,伸长脖子往前挤。
排在最前头的一个大胖小子,手里捧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白面**,一口咬下去,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若若吞了一大口干沫。
嗓子眼干得发疼,像在吞砂纸。
她太饿了。
从昨晚到现在,她肚子里只有那半块掺着泥沙的冷地瓜皮。
柳婶留给她的半个杂面窝头,被她原封不动地放在了破庙的青石板上,报答了那个指路的瘸腿爷爷。
现在,小丫头浑身上下连个能塞进嘴里的草根都找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抬起脚,想要往包子铺的方向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