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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捡个野夫 婉婉渡月 2026-07-16 13:42:24


大年三十清早,林晚星是被冻醒的。

破土房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窟窿,风裹着雪沫子直往里灌。她缩在那床打满补丁的棉被里,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房梁上结了层薄霜。

身下的土炕凉透了。昨晚灶膛里那点余火,半夜就灭了。

林晚星坐起来,搓了搓冻僵的手指。那双不合脚的解放鞋搁在炕沿下,鞋窠里垫的稻草露出来一截。她盯着那双鞋看了两秒,昨晚那人的背影又在眼前晃——赤着脚踩进雪地里,像不知道冷似的。

屋里没点灯。大年三十,别人家早就灯火通明,这家连根蜡烛都舍不得点。

陆野不在。

土炕那头空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上头搭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林晚星伸手摸了摸,冰的。人不知道走了多久了。

“陆野?”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人应。

门没关严,风把门板吹得吱呀响。林晚星下了炕,趿拉着那双大鞋走到灶台前。

冷锅冷灶。

灶台上搁着半块玉米饼子,还是昨晚那块,他没动。

林晚星拿起饼子,硬得跟石头似的,咬一口能崩掉牙。她愣了一瞬,然后把饼子贴胸口捂着,蹲下身开始掏灶膛里的灰。

昨晚上烧剩下的草木灰还有点温乎气。她拿烧火棍扒拉出几块没烧透的柴火头,拢到一块儿,又从灶台底下的破瓦罐里摸出火镰火石。

咔咔打了十几下,火星子溅出来,引着了碎柴火。

她把枯松针一把把往里塞,火苗子蹿起来,灶膛亮了。

“咳咳——”

烟倒灌进来,呛得她直掉眼泪。这破灶台的烟道堵了,一烧火满屋子烟。

林晚星抹了把脸,拿烧火棍捅了捅烟道口,一坨陈年老灰哗啦掉下来,差点糊她一脸。

等烟道捅开了,火也旺了。她把灶上的铁锅端下来,锅里结了一层冰碴子。想了想,去院子里捧了把雪进来,搁锅里烧。

院里的雪到她小腿肚,一脚踩下去拔不出来。门口的雪地上有一行往外走的脚印,宽宽的,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村尾的小路上。

林晚星顺着那行脚印看了好一会儿。

这**年三十清早往外跑,能去哪儿?

她把锅坐到灶上,雪水慢慢化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趁着烧水的工夫,她把屋里屋外转了一遍。

这破土房比她想象的还空。

灶台上一口铁锅、两个豁了口的粗瓷碗、一双劈了岔的竹筷子。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柴垛子码得倒是齐整。米缸里见了底,刮了半天才刮出一小把碎米子,掺的谷壳比米多。油罐子里一滴油都没有,用手指头抹一下,连油花都不见。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林晚星攥着那把碎米子,愣在米缸前头。

她想起昨晚他说的话——“没啥好东西,凑合一顿。”

当时她以为那是客气。

原来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林晚星把那把碎米子淘了,丢进锅里煮。碎米太少,煮出来跟稀汤似的,米粒一颗一颗数得清。

她又从灶台底下的破布袋里翻出半个冻萝卜,皮都蔫了,拿刀削了削,切成碎末丢进锅里。

粥煮开了,勉强有点米香味儿。

林晚星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坐到灶前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等。

这一等就是一上午。

粥煮好了又凉,凉了又热。她热了三回,门口的雪地上还是只有那行往外走的脚印,没有回来的。

中午的时候,外头有人经过。

“看见没,林家那死丫头还真住下了!”

“不要脸,大姑娘倒贴野男人,她爹娘在地下都得气活过来。”

“你等着看吧,那疯子不定哪天犯了病,把她也打死。”

王翠花的嗓门隔着半条路都听得清楚。林晚星坐在灶前没动,手里攥着烧火棍,指节发白。

她不是没脾气。

爹娘在世的时候,她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林家沟第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书包里装着供销社买的花铅笔,爹赶集回来总给她带水果糖。

后来爹娘没了,叔叔伯伯占了家产,她一夜之间从天之骄女变成碍事的拖油瓶。先是说替她保管财产,后来连口热饭都不给吃,再后来就盘算着把她卖个好价钱。

这一年她学乖了。

嘴硬没用,活着才有机会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林晚星把热好的粥盛进豁了口的碗里,自己舀了碗稀的,把稠的留给陆野。

喝完粥,她开始收拾屋子。

土墙上糊的旧报纸全破了,风从墙缝往里钻。她找了点黄泥,和上碎麦秸,把裂缝一条一条堵上。窗户纸用过年剩下的红纸补了补——那是昨晚陆野点煤油灯剩下的半张红纸,本来是打算糊灯笼的。

纸不够,只补了最大的三个窟窿。

她又把炕上的被褥抱到院子里晒——没太阳,但好歹能吹吹风。被褥里絮的棉花全结成硬疙瘩,一抖直掉渣。

就这么忙活了一下午,屋里勉强能看了。

灶台上的裂缝她用黄泥糊上了,锅盖上的破洞用布头塞住,地扫了三遍,柴垛子重新码过,连那张三条腿的方桌都被她找砖头垫稳当了。

天擦黑的时候,她把屋里唯一一盏煤油灯点上了。灯芯快烧没了,她用剪子剪了截棉线搓上,火苗子黄豆大,昏昏黄黄地照着四面土墙。

这灯是她爹娘留给她的,她逃出来那晚攥在棉袄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灯身是玻璃的,底上刻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那是爹的手艺。

林晚星把灯搁在方桌正中间,盯着那朵小花看了好一会儿。

“爹,娘,”她小声说,“我嫁人了。这人穷是穷了点,可不打我,不骂我,还给我红薯吃。你们别担心。”

说到最后,嗓子眼发紧,使劲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天全黑了,陆野还没回来。

林晚星站在门口往村口张望。远处村庄里鞭炮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几家放烟花的,照得雪地上一亮一亮的。家家户户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能听见划拳说笑的声音。

只有她身后这间破土房,黑洞洞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粥已经热了**回了。

林晚星忽然有个念头——这人会不会不要她了?

昨天是她死乞白赖跟回来的,人家从头到尾没说过要她。给她红薯,给她鞋穿,替她挡人,说不定只是可怜她。

大年三十他出去了,这一天就没打算回来。

她蹲在灶前,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风吹得门板咣当咣当响,煤油灯的火苗子晃了晃,差点灭了。她赶紧伸手护住,手心被火苗子燎了一下,疼得吸了口凉气。

就在这时候——

门被推开了。

陆野带着一身风雪站在门口,浑身上下白茫茫的,眉毛上结着霜,嘴唇冻得发紫。

他手里拎着只灰毛野兔,兔子后腿还在滴血,在雪地上滴出一溜红点子。

“还没吃?”他看见灶台上那碗热了又凉的粥,皱了下眉。

林晚星站起来,蹲久了腿发麻,一个趔趄差点栽进灶膛里。

陆野伸手拽住她胳膊。那只手冰得跟铁钳子似的,透过棉袄都能感觉到一股寒气。

“你手怎么了?”他松开手,目光落在她手心上那颗燎起的水泡上。

“没事,不小心烫了一下。”

陆野没再问。他把野兔搁在灶台上,转身又出了门。林晚星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端着一捧雪回来了,把雪敷在她手心上。

“烫伤了先用雪敷,不起泡。”他说完,又开始扒兔皮。

刀子是揣在怀里捂着的,抽出来还带着体温。他把兔皮从后腿上一刀划开,三下两下就剥了个干净,手法利落得不像话。

林晚星看着他的手——那双枯瘦的手沾满了兔血和兔毛,指节粗粝,骨节突出,可下刀又稳又准,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

“你今天跑了一天,就是为了打这个?”

“嗯。”

“山里雪那么厚,哪来的兔子?”

“雪地里有窝。”陆野把剥好的兔肉剁成块,丢进锅里,“雪把洞口封了,它出不来,顺着脚印找的。”

说得轻巧。

林晚星知道,大雪封山的日子进山,一脚踩空就可能掉进雪窝子里,命都没了。村里最老道的猎人都不敢这时候进山。

这人为了只兔子,在雪地里跑了一天。

“那个粥,”林晚星指着灶台上那碗稠的,“给你留的。”

陆野看了一眼粥碗,又看了她一眼。

“你吃了吗?”

“吃了。”林晚星赶紧说,“我吃了稀的,这个是给你留的。”

陆野没说话,端起那碗粥,倒了一半进锅里,跟兔肉一块儿炖。

“你——”林晚星急了,“你这是干什么?那是我给你留的!”

“粥炖兔肉,入味。”他说完,把剩下的半碗粥推到她面前,“吃了。”

林晚星想说不饿,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低着头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把那半碗粥喝完了。

锅里的水滚开了,兔肉的香味儿一点一点飘出来。先是肉腥气,然后是肉香,再然后就变成了林晚星这一年多来闻过的最香的味道。

林晚星看着锅里翻腾的兔肉,喉头发紧。

她想起来了。

去年过年,她在林家院子里闻了一整天的肉香——大伯一家在屋里吃年夜饭,她在柴房里啃冻馒头。大伯娘说“一个孤女,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那时候她隔着窗户看见堂哥林耀祖碗里堆满了***,肉汁子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跟自己说,不馋。

可现在,面前这口破锅里翻腾的兔肉,是从雪地里跑了一天才猎回来的。

“往后,”陆野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不会再让你大年三十喝稀粥了。”

林晚星抬头看他。

灶膛的火光照在男人脸上,那张瘦削冷硬的脸上,嘴紧抿着,眉头锁着,可眼睛里映着火苗,有了一点极淡极淡的柔软。

“肉好了,”他把锅端下来,“吃吧。”

林晚星夹了一筷子兔肉,烫得直吸气,却没舍得吐出来。

香。

真香。

“你也吃。”

“嗯。”

两个人围着灶台,就着一锅兔肉炖碎米粥,吃了一顿年夜饭。

外头有人家开始放除夕夜的关门炮仗,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林晚星从破窗户纸的窟窿里往外看,看见雪停了,天上露出几颗星星,亮得晃眼。

“陆野。”

“嗯。”

“初一早上吃饺子,咱们包一顿吧。我有白面,藏在棉袄里带出来的,没让我大伯娘搜走。”

男人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好。”他说,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分。

林晚星低头扒粥,嘴边沾着油花,嘴角翘了起来。

门外雪地上,那双往外走的脚印旁边,多了一行往里走的脚印。

宽宽的,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破土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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