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陆以安带队的查房队伍刚走到一半,钱少康就按捺不住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病历本,脚步迈得比平时快出不少,直接堵在了走廊转角处。
钱少康的声音清脆响亮,惹得几个推着输液车路过的护士都放慢了速度。
“陆主任,我昨晚把方博士接手后的五个疑难病例全部复盘了一遍。”
他把病历本举到陆以安面前,眼神却越过主任,死死钉在方北辰身上。
方北辰原本正低着头装作研究手机里的化验单,听到这话,心口猛地跳动了两下。
他知道这一刻早晚会来。
钱少康这种正统科班出身的精英,绝不会容忍一个野路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接二连三地“碰巧”蒙对。
陆以安停下脚步,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她神色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钱医生有什么新发现吗?”
钱少康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胜券在握的狂妄。
“谈不上新发现,只是觉得方博士的诊断逻辑非常有意思。”
“或者说,这种逻辑根本不存在于现有的医学教科书里。”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的那一页,指着昨天那个肠套叠患儿的记录。
钱少康提高音量质问。
“方博士,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在患儿还没有出现典型症状,连物理触诊都没发现明显肿块的时候,你就敢断定那是肠套叠?”
方北辰推了推眼镜,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昨晚查到的资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见过大世面的海归博士。
他开口回应。
“钱医生,我当时强调过,那是临床直觉。”
“在大洋洲的实验室里,我们更注重患儿微小行为的变化。”
“又是大洋洲!”
钱少康猛地合上病历,啪的一声脆响在走廊里回荡。
“医学是科学,不是算命。”
“你这种所谓的直觉,如果带到了手术台上,那就是对生命的不负责任。”
“陆主任,我觉得下午的例行讨论会,应该请方博士好好分享一下他的科研思路。”
陆以安转头看了一眼方北辰,那眼神犀利得像要把他看穿。
方北辰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像是走在钢丝绳上,两边都是悬崖。
他知道陆以安也在等他的表现。
如果他这波接不住,那这个所谓的海外博士身份就会瞬间坍塌。
陆以安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可以。”
“下午两点,会议室见。”
等到大部队离开,护士长老贾悄悄挪到方北辰身边。
老贾这人精早就看出了苗头,她把自己手里的文件夹往方北辰怀里塞了一把。
她小声提醒。
“方医生,钱少康这人心细,他估计连你昨天用的手电筒型号都查过了。”
“你赶紧去档案室把那几个孩子的原始检查单再看一遍,别在讨论会上被问住了。”
方北辰感激地看了老贾一眼,顾不上吃午饭,一头扎进了档案室。
他在密密麻麻的数据里寻找能够支撑自己那些“奇葩诊断”的论据。
他发现,虽然自己靠的是金手指,但那些患儿的生化指标其实早就露出了蛛丝马迹。
只是这些痕迹太细微,连钱少康这种专家都会习惯性忽略。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方北辰却觉得浑身发燥。
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除了陆以安和钱少康,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露面的主治医师和规培生。
钱少康站起来,在大屏幕上投出了一组对比图。
他指着图像,言语间充满了挑衅。
“大家看,这是方博士诊断出的半乳糖血症患儿。”
“当时患儿只是表现出普通的过敏症状。方博士仅凭一眼就推翻了我们所有人的初步判断。”
“我想请问,方博士,你当时在晶状体上看到的所谓‘云雾状浑浊’,有没有具体的量化标准?”
会议室内陷入了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方北辰脸上。
方北辰站起身,拿起激光笔,在屏幕上的化验单数字上点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竟然比想象中要冷静得多。
那种心虚感在巨大的压力下变成了一种求生欲。
“钱医生,医学的量化标准确实很重要,但临床诊断中存在一个动态观察期。”
方北辰侃侃而谈,这些词儿都是他以前当翻译时常听到的专业套话。
“在**潜血结果出来之前,患儿频繁的溢乳和那种特殊的绿色粪便,已经指向了糖代谢障碍。”
“如果你非要问标准,那我可以告诉你,这就是经验积累出的敏感度。”
钱少康紧咬不放。
“敏感度?方博士,我们在国内讲究的是证据链。你这种说法未免太过于玄学了。”
“如果你下一次再凭直觉给患儿下达错误的医嘱,造成的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两人在会议室里你来我往,唇枪舌战了半个多小时。
钱少康的质疑的确有理有据,他揪住方北辰基本功不扎实的弱点疯狂进攻。
而方北辰则利用自己极强的临场变通能力,把所有的漏洞都归结为“中外诊疗差异”和“高层级的临床直觉”。
眼看着钱少康还要继续发难,一直沉默不语的陆以安突然敲了敲桌子。
她的动作不大,却瞬间制止了争吵。
陆以安抬起头,先是看了看满脸通红的钱少康,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有些脱力的方北辰身上。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
“钱医生,这种质疑的态度很好,医学确实需要严谨。”
“但你要明白一件事。在半乳糖血症那个病例里,斑氏试验的结果确实是强阳性。”
“这意味着方博士的诊断是正确的。而在儿科,结果往往比过程更能说明问题。”
钱少康不甘心地想反驳。
“可是主任,他的过程并不符合规范……”
“钱医生,质疑是可以的,但前提是你得能提出比他更准确、更及时的诊断方案。”
陆以安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直接砸在钱少康的脸上。
钱少康的脸色瞬间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恨恨地坐回位子上,再也没吭声。
这场讨论会以方北辰的险胜告终。
陆以安走出会议室时,在方北辰身边停了一秒。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方北辰,运气不会每次都站在你这边。”
“你要是再不把那些基础的处方规范背熟,我也保不住你。”
方北辰点头如岛蒜,心里那块大石头稍微松动了一些。
……
回到诊室,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又是一个焦虑的家长抱着孩子闯了进来。
这是一对年轻夫妇,怀里的婴儿只有五个月大,哭得撕心裂肺。
“医生,快帮看看。这孩子腹泻三天了,换了三种奶粉都不行。”
年轻爸爸急得在诊室里来回踱步。
“社区医院说是受凉,可这天气哪来的凉气啊?”
方北辰正准备按照常规流程问话,耳朵里突然钻进了一个细嫩的声音。
那个声音透着十足的委屈和痛苦。
“肚子里面**辣的,那些白乎乎的东西一喝下去就想拉。**好痛,谁来帮帮我啊。”
方北辰心里立刻有了底,他凑过去看了看孩子的**。
果然,因为频繁腹泻,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尿布疹。
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辣”的感觉。
他翻开孩子用的奶粉罐看了一眼,又详细询问了孩子腹泻前后的情况。
家长为了让孩子长得快,在母乳不足的情况下,频繁更换高蛋白的重质奶粉。
“这不是受凉。”
方北辰把奶粉罐推到一边,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自信。
“这是由于过早添加不合适的配方奶导致的过敏性腹泻。”
“由于肠道受损,已经产生了乳糖不耐受的症状。”
年轻爸爸愣了一下,半信半疑。
“啊?这种奶粉可是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说是最好的。方医生,你确定吗?”
方北辰看着那哭得快断气的孩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真实的愤怒。
他站起身,一字一顿地宣告。
“最好的不代表是最适合的。”
“现在马上停掉这种奶粉,换成氨基酸配方的特殊奶粉。”
“三天之内症状要是没缓解,你直接来这拆了我的招牌。”
方北辰那种海归博士的派头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家长被他那种强大的自信给震住了,乖乖拿着方北辰开的建议单走出了诊室。
等到诊室门关上,方北辰才有些虚脱地靠在椅子上。
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享受这种救人的感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