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渡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嘴唇动了几次,却没能立刻说出话。
大概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过去那个事事顺从他的沈宁,有朝一日会当众顶撞他。
「你真是疯了!」
他猛的甩开我的下巴,又用力擦了擦碰过我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污秽。
柳月卿赶紧上前,取出绣着兰花的帕子,低头替他擦拭。
「阿渡,别气了,她大概只是病糊涂了,渊王殿下的寿礼不能出半点差错,不如……不如另请别人来绣吧,一品绣坊的苏大家名气最大,只要我们开口,她一定愿意接手。」
她说的轻声细语,却要直接断掉我最后的生路。
如果拿不到剩下的尾款,我连棺材也买不起,死后只能被草席卷住,扔进无人收尸的乱葬岗。
我强撑着没有倒下,再次看向裴渡。
「裴渡,我替你熬瞎一只眼,身子也熬坏了,现在只想绣完这幅图,给自己挣一副棺材,这都不行吗?」
院外聚集的邻里听清这番话,顿时低声议论起来,看向裴渡和柳月卿的目光也变了。
裴渡面上难堪,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直接扔在我脚边。
「不就是要钱吗?这些够不够?拿上,马上去静安寺,别再闹了!」
一百两的银票落在地上,被风吹的轻轻晃动。
七年情分,一只眼睛,还有我这条快要耗尽的命,在他那里总共只值一百两。
我笑的眼泪直流,慢慢蹲下身体,却没有伸手碰那张银票,只从旁边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裴渡,你还记得去年冬天吗?我为了给你买一支好些的狼毫笔,在雪里站了三个时辰,替人补了十几件衣服,才挣到三十文钱,回来的时候,手脚都冻僵了,连路都走不了。」
裴渡的喉结动了一下,脸上已经没了方才的强硬。
「还有你高中的那天,我实在太高兴,把攒下的钱全拿出来,给你做了身上这件官袍,锦缎买的是城东最好的,金线也是我一家一家挑出来的……」
「够了,别说了!」
裴渡突然厉声打断我,眼底终于露出几分掩不住的慌乱。
柳月卿也白了脸,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袖口。
「阿渡,你别听她乱说,她就是不想走,所以才故意说这些拖时间……」
「我没有乱说。」
我抬起头,把手里的枯叶递到裴渡面前。
「你看看,我的命也就剩这么一点了,风再大些,它就落了。」
胸腔再次传来剧痛,我弯下腰剧烈咳嗽,几块黑红的血落在裴渡鲜亮的官袍上,迅速洇进锦缎。
裴渡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彻底白了。
柳月卿尖叫出声,慌忙躲到他身后。
「血!她真的咳血了!阿渡,她不会得了痨病吧?这东西会传染的,你快离她远些!」
围观的邻居也纷纷向后退去,方才的同情很快变成了惊惧。
我没有在意旁人的反应,只抬眼看着裴渡,看清他眼里的害怕和嫌弃。
「裴渡,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裴渡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许久都没有动弹。
「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快死了。」
我平静的重复一遍,随后看向躲在他身后的柳月卿。
「柳小姐,这回你可以放心了,我一个快死的人,挡不了你的路,也抢不走你的世子妃之位。」
柳月卿的脸色变了几次,半晌才挤出一点笑意。
「阿宁妹妹,你别拿这种话吓唬人,你要是真不舒服,我现在就让人去请京城最好的大夫,你还年轻,怎么可能说死就死呢?」
她说着便转头去叫身边的丫鬟。
「不必了。」
我抬手拦住她。
「我的身体如何,我比你们清楚。」
这些年,**日守着针线与炭炉,劣炭烧出的烟气早就伤透了肺腑。
前几日咳血不止时,我独自去找过大夫。
那位老大夫替我把过脉,沉默许久才告诉我,我的身子已经坏透了,即便用最好的药材养着,也撑不过这个冬天。
裴渡一直盯着我的脸,似乎还想从中找出撒谎的痕迹。
可我实在太累,连解释的力气也快没有了,只能扶住门框勉强站立。
「裴渡,我现在只求你一件事,让我绣完《江山社稷图》,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了。」
说完这句话,我眼前迅速暗下去,身体也失去了支撑。
昏迷以后,我又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雪夜。
我爹沈策原是镇国公府的护卫,为了救当时还是将军的镇国公,最终战死沙场。
裴家念着这份救命之恩,将我和娘亲接进府里安置。
可没过多久,娘亲便因悲伤过度病倒,再也没能醒来。
偌大的镇国公府里,只剩下我一个无人依靠的孤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