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铃声像是一道开关,瞬间切断了我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陆晨曦看了一眼屏幕,接通电话时,声音里所有的尖锐和冰冷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软糯的温柔。
“怎么了?”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的眉头立刻关切地蹙起,语气也急了三分:“你别动,我马上过去!”
她挂断电话,看都没再看我一眼,抓起沙发上的包就往外冲。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又慌乱的声响,像一串密集的鼓点,敲在我早已麻木的心脏上。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在门彻底合拢前,她丢下一句话,声音冷得像冰碴。
“等我回来再谈,你先冷静。”
我站在原地,半边脸**辣地疼,疼得有些发麻。
那句“你先冷静”,像在给一条不听话的,马上要被主人抛弃的狗,下达最后通牒。
冷静?
我确实该冷静了。
我转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开始收拾我的行李。
这个两百平的房子,衣柜大得能装下一个世界,可属于我的东西却少得可怜。
三四件常穿的衣服,几条裤子,孤零零地挂在角落,被陆晨曦那些动辄几万几十万的裙子、大衣、限量款的包和香水挤得几乎看不见。
我把那几件衣服取下来,叠好,放进一个许久未用的行李箱。
在衣柜的最深处,我翻出了一个压在箱底、落了灰的文件夹。
我打开它,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剧本,封面因为时间久远,已经微微泛黄。
第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龙飞凤舞的批注,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江城,你天生该站在镜头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胸口像是被一场遗忘已久的旧梦,重重地撞了一下,闷得发疼。
那是五年前,张导亲自递到我手里的剧本,也是我作为演员,接到的最后一个角色。
所有人都说,那部电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只要我演,影帝的奖杯几乎是囊中之物。
可就在开机前三天,我单方面宣布退圈,赔付了天价违约金。
我离开片场那天,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制片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忘恩负义,粉丝在公司楼下哭着求我不要走。
只有陆晨曦,她紧紧地抱着我,把头埋在我怀里,声音带着哭腔,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器。
她说:“江城,娱乐圈太复杂了,到处都是**,我真的受不了你被那么多人喜欢,我没有安全感。”
她说:“我一想到你看别的女人的眼神会像看我一样深情,我就会发疯。”
她说:“你能不能……只属于我一个人?”
于是,我退了。
她需要安全感,我就把自己所有的棱角和光芒都收起来,亲手折断翅膀,把自己变成一间没有窗户、密不透风的屋子,只为她一个人遮风挡雨。
可她后来,又嫌这间屋子太暗、太闷,让她喘不过气。
于是她转身推开门,去了别人撑起的一小片晴空下,晒太阳。
手机震动起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周骁。
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城,张导那部新电影原定的男主角前两天拍戏时从马背上摔下来,腿断了,剧组现在乱成一锅粥。”
“张导……他问我,你愿不愿意见一面?”
我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瘦削、苍白、眼底带着浓重青黑的男人。
镜中的人陌生得让我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
这就是陆晨曦口中那个“性子软,哄哄就好”的江城。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声音,对电话那头的周骁说:
“见。”
电话那边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周骁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和一丝压抑的哽咽,他重重地骂了一句:
“操!江城,***终于活了!”
是啊。
死了五年,也该活过来了。
挂断电话后,我抬起手,把陆晨曦送我的那块腕表摘了下来。
那是我退圈那年,她送我的二十五岁生日礼物。她说,这是为了奖励我的“听话”。
表盘的背面,刻着一行秀气的小字:
“江城永远属于陆晨曦。”
我看着那行字,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拉开书房的抽屉,把它丢进了那个专门用来存放旧物的二手回收盒里。
永远太贵了。
我买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