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照野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一进门就把药箱往桌上一放,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边那盆没喝完的补汤。
「都虚成这样了,还敢喝鹿茸汤,沈府是嫌你活得长?」
父亲脸色一沉,「顾大夫慎言。」
顾照野掀开眼皮,「我若慎言,她明年这时候就能慎终了。」
父亲气得脸都青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胸口又疼起来。
顾照野看过我的脉,眉头慢慢拧紧,「你这病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养得太娇,也养得太乱。」
我轻声问:「还能活几年?」
屋里一静。
父亲猛地看向我,「胡说什么?」
顾照野倒没避讳,收回手,语气平平,「按现在这个养法,二十岁都悬。」
父亲身形晃了一下。
我垂下眼,指尖摸着被角。
上辈子太医说我活不过二十五,裴容不信,硬是替我争了十年。
这一世若没有他,也许连十年都没有。
顾照野看我一眼,「不过你若肯听话,也不算没救。」
我抬头,「怎么听?」
他从药箱里翻出纸笔,写下一张方子,「头一条,别再喝这些补汤,虚不受补,喝多了只会堵在身子里。」
我点头。
「第二条,少生气,少见让你生气的人。」
我也点头。
顾照野的笔停了一下,忽然问:「裴容退婚的事是真的?」
父亲皱眉,「顾大夫。」
顾照野把方子吹干,放到我面前,「京里传得很快,说裴世子情深义重,为青梅不惜背负骂名,还说沈家姑娘病弱难嫁,成全得很大度。」
父亲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我接过方子,「传得倒也不算全错。」
「你还笑?」
「不笑还能哭吗?」
顾照野看了我片刻,忽然把药箱扣上,「行,有点骨气,那就先活着。」
父亲送他出门时,他回头又补了一句:「这药苦,沈姑娘若喝不下去,就找人掐着鼻子灌,别学那些伤春悲秋的病秧子,药嫌苦,命又嫌短。」
我抓起枕边的帕子,差点扔过去。
他走得很快,像是早料到我要砸人。
丫鬟忍着笑替我掖被角。
我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忽然觉得这一世好像也不是全然灰暗。
至少没有裴容喂药,也能有人骂我两句,让我把药喝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