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宴散时,天色还早。
我从画舫上下来,手里多了一枝闻景初替我从船头摘下的海棠。
他说船娘送的,不算折花。
我捏着花枝,心里偷偷高兴。
刚走到马车旁,裴观澜便从桃树后出来。
他大概等了有一会儿,袖口沾了点花粉,脸色也没平日好。
「姜杳杳。」
我停住。
这已经是他今日第二次连名带姓叫我。
从前他大多喊我杳杳。
或是坏心眼地叫我小兔子。
我握紧海棠花,低声道:
「表哥有事吗?」
裴观澜的目光落到我手里的花上。
「闻景初给的?」
我点头。
他笑了一声,听着却不大高兴。
「一枝花就把你哄好了?」
我抬头看他。
从前若他这样说,我一定急着解释。
说不是的,说我没有被哄好,说表哥别生气。
可今日我忽然觉得累。
「表哥拿我的桃花签当众念出来,又算什么?」
他怔了怔。
「我不过是逗你。」
「可我不想被那样逗。」
他眉心拧起。
像没想到我会这样认真地回他。
「你以前又不在意。」
我差点被这句话气笑。
以前不在意吗?
我只是装作不在意。
因为他每次逗完我,都会再给我一点甜。
比如抢走我的桂花糕,又在我快哭时还回来。
比如笑我荷包歪,却又挂在腰间让人看见。
比如当众说我像兔子,转头又给我买糖。
我便把那点委屈咽下去,只记住后头的甜。
我低声道:
「以前也在意。」
裴观澜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身后马车边,丫鬟探头看我。
我不想在这里同他争下去,便福了福身。
「表哥,我先回府了。」
裴观澜却伸手拦住我。
「姜杳杳,你今日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横在面前的手。
那只手很好看。
小时候我摔倒,他也用这只手拉过我。
后来我递荷包时,他用这只手拎着看了半天,笑我绣得像一只胖**。
我那时气得跺脚,他就拿指节敲我额头:
「笨死了,重绣。」
我真重绣了。
绣到半夜,眼睛都疼。
现在想想,他其实没有叫我一定重绣。
是我自己想讨他一句好。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表哥,我只是忽然觉得,姑娘家的心事,确实不该拿来逗笑。」
他说不出话。
我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裴观澜仍站在桃树下,神色难得有些茫然。
回府后,阿娘正在廊下等我。
她看见我手里的海棠,眉头一挑。
「裴观澜送的?」
我摇头。
「闻公子送的。」
阿娘眼睛顿时亮了。
「哪个闻公子?」
「闻景初。」
阿娘沉默片刻,忽然笑出声。
「不错。」
我被她笑得脸热。
「阿娘,你笑什么?」
她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
「笑你终于知道看旁人了。」
我抱着海棠往屋里跑。
阿娘在身后道:
「慢些,别又摔了。」
我回屋后,把桃花签从袖中拿出来。
看了许久,终于拿起笔,在原先那行字下面添了一句。
「今日有人陪我游湖,还送我海棠。」
写完,我把签子压进小匣里。
又把海棠**瓷瓶。
夜里睡前,我原本想像从前那样,回想今日裴观澜说了什么,笑了几次,有没有看我。
可脑子里浮出来的,却是闻景初把签子折好放回我掌心的样子。
还有他一本正经地说:
「那便是两次半。」
我把被子往脸上一盖,莫名笑了好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