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期定在三日后。
晏府忙得像一锅滚水。
红绸从前院挂到后院,箱笼一抬抬送进库房。
我被锁在西厢,却能听见外头的热闹。
绣娘来过两次。
第一次捧着嫁衣,叫我试。
我没动。
她们便想上手,被阿梨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盆洗脚水,故意泼湿了嫁衣下摆。
绣娘气得骂她:
「笨手笨脚的东西!」
阿梨哭得抽抽噎噎,跪在地上认错。
人一走,她抹了把脸,小声问我:
「二小姐,奴婢哭得像不像?」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第二次,春绡亲自来了。
她带了四个婆子,脸上不再装客气。
「二小姐,老爷说了,今日这嫁衣,您试也得试,不试也得试。」
我坐在窗边翻书。
「姐姐怎么不来?」
春绡冷笑:
「大小姐心善,看不得这些。」
我合上书。
「她看不得,就叫你们来做恶人?」
春绡脸色一变:
「二小姐慎言。」
婆子上前来按我。
阿梨扑过来,被人一把推到地上。
我起身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高声道:
「苏家舅老爷来了!」
春绡动作一僵。
我抬头看向窗外。
院门外,急促脚步声越来越近。
片刻后,西厢门被人从外头撞开。
父亲脸色难看地站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蓝锦袍的中年男人。
男人眉眼与母亲有三分相似,进门时,一眼就看见我被婆子攥皱的袖口。
他脸色沉了。
「晏大人,这就是你说的,照微在府中过得很好?」
父亲压着火:
「苏明远,这是晏家家事。」
舅舅冷笑:
「当年我妹妹带着十六船嫁妆嫁入晏家,你一句家事,便把她女儿锁在屋里?」
父亲脸色铁青。
长姐匆匆赶来。
她一进门,眼泪就下来了:
「舅舅误会了。妹妹刚回京,身子不适,父亲才让她在院中静养。」
舅舅看向她。
长姐行礼,哭得梨花带雨:
「这些年我也一直惦记妹妹。此次亲去江南接她,原是想一家团聚,谁知妹妹听信旁人闲话,总疑心家里害她。」
舅舅没有说话。
他越过众人,走到我面前。
「照微。」
我鼻尖一酸。
前世到死都没见到的人,如今就站在我面前。
我行礼:
「舅舅。」
舅舅扶起我。
他的手很稳。
「你写信说,想去苏家住几日。舅舅来接你。」
父亲怒道:
「她是晏家女,婚期在即,去什么苏家?」
舅舅道:
「婚期?谁的婚期?」
屋中一静。
长姐脸色变了。
舅舅转头看向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我一路**,听见的都是镇南王求娶晏家长女。照微是二小姐。晏大人若另有安排,不妨当着我的面说明白。」
父亲唇角绷紧。
他沉默时,长姐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
「父亲,别为难妹妹了。」
她哭着看向我:
「妹妹若当真不愿,我嫁就是。」
春绡急道:
「大小姐!」
长姐摇摇头,眼泪落得更凶:
「我本就该护着妹妹。只是崔家那边……」
话没说完,她身子晃了晃。
崔家二字落进屋里,父亲脸色更难看。
舅舅眉梢一动:
「原来大小姐还有崔家的婚约。」
长姐像才惊觉失言,咬住唇,眼中满是无措。
从前我最怕她这副模样。
她一无措,旁人便不忍心再逼。
可这一次,屋里没人接她的话。
舅舅扶着我往外走。
父亲厉声道:
「站住!」
我停下脚步。
父亲一字一顿:
「照微,你今日若跟苏家走,日后便别认我这个父亲。」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满屋红绸里,眼底没有半点不舍。
前世我入王府前,跪在他膝下哭。
他说,父母之命不可违。
他还说,镇南王府富贵,过些日子就好了。
后来我死在刑场,他大约也会这样安慰自己。
过些日子就好了。
我轻轻点头:
「父亲保重。」
父亲脸上青白交错。
长姐忽然上前拉住我。
「妹妹,别闹了。你走了,父亲怎么办?晏家怎么办?你当真要为了自己一口气,害得全家不得安宁吗?」
她力气很大,指甲几乎掐进我腕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当着满屋人的面,慢慢掰开她的手指。
「姐姐,镇南王的花轿三日后到。」
我看着她惨白的脸,轻声道:
「别误了吉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