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我真的开始藏拙。
宫里赏花宴,我推说旧疾犯了,坐在最末。
贵女们赛诗,我写得平平无奇。
皇后问我边关风物,我只说风大沙多,比不得京中繁华。
几次下来,京中渐渐有了新说法。
楚家二小姐在边关养得粗,回京后水土不服,骑射也退了。
从前那些「将门虎女」的传闻,大约被夸大了。
母亲听见后,急得夜里睡不着。
父亲却只说:
「她自己想清楚的路,让她走。」
倒是长姐越发不安。
她找我说过几次话。
每次都绕着东宫转。
「妹妹,太子殿下前日问起你。」
「他问我什么?」
「问你近来为何总不出门。」
我笑了笑。
「劳长姐回话,就说我怕丢人。」
她皱眉。
「妹妹何必这样作践自己?」
我看着手中的兵书。
「作践?」
「我不争风头,不抢长姐光彩,在长姐眼里便是作践?」
她脸色白了白。
「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合上书。
「长姐若想入东宫,自己去争就是。」
「别总盯着我。」
她终于失了几分温柔。
「楚枝宁,你这话太伤人了。」
「我什么时候要踩着你争?」
我看着她。
她眼睛红了。
若在从前,我一定心软。
我会觉得自己说重了,会哄她,会把好东西让给她。
这一次,我只是道:
「长姐若没有,便当我说错。」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日后,东宫开始频繁给楚家递帖子。
一开始请的是长姐。
后来连我也请。
我全推了。
直到皇后生辰,推无可推。
入宫那日,母亲给我选了一身浅青裙,素得几乎挑不出错。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上一世入东宫后,赵承璟曾说过一句话。
「阿宁,你若肯常穿这样柔和些的颜色,也不至于总叫人觉得难以亲近。」
那时我为了他,收起甲胄,换上轻罗。
可后来边关急报一到,他还是第一个让我披甲出征。
我换成什么颜色都没用。
他要的,是他需要时我锋利,不需要时我温顺。
宫宴上,长姐果然大放异彩。
她为皇后弹了一曲《春江月》,指法温柔,余音袅袅。
皇后很满意,拉着她说了许久话。
我坐在一旁,低头剥橘子。
剥到一半,一只玉杯放到我桌前。
我抬头,看见赵承璟。
「楚二小姐近来很安静。」
我起身行礼。
「臣女怕再出丑,惹人笑话。」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不像会怕人笑话。」
我笑了笑。
「殿下高估我了。」
他没有走。
宫灯落在他肩上,映得金线微亮。
「春猎那一箭,你到底为何故意偏开?」
我心口一紧。
这个人太敏锐。
上一世,我只顾着看他的好,从未意识到,赵承璟能在储位之争中稳坐东宫,自然不会是容易糊弄的人。
我低头道:
「臣女不敢欺君。」
「那便说实话。」
「臣女不想入东宫。」
四周人声热闹,这句话压得极低,只有他听得见。
赵承璟眸色骤然一沉。
「为何?」
我抬眼看他。
「臣女性子粗疏,不适合。」
他盯着我。
「谁说你不适合?」
我想起长姐上一世那句轻笑。
也想起他改口纳我为侧妃时,那份沉默。
我轻声道:
「满京都这样说。」
赵承璟皱眉。
「你何时在意这些?」
我笑了。
「从差点射中御前黄绸开始。」
这话把他堵住。
我福身退下。
走到殿外透气时,长姐正站在廊下等我。
她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太子殿下同你说什么?」
「问我为何不想入东宫。」
长姐脸色一变。
我看着她。
「我说,我不适合。」
她沉默许久,轻声道:
「妹妹,你以前从不怕。」
我笑了笑。
「人总会怕的。」
「我怕替人打下一片江山,最后连坐都没处坐。」
长姐猛地抬头。
我没有解释。
风吹过宫檐,廊下灯笼轻轻晃动。
我转身回殿。
身后长姐久久没有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