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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你同豫王走近些,夫妻一体,如今汴京里除了大内尊贵,就是豫王府了,等有了消息好早些想办法。”

她看不懂钟令仪的表情,反正她总是一副淡淡的、了无生气的样子,“总归和官人是没什么关系的,到时若账册上真有你大伯的名字,我们再做计较。”

屋里陷入死寂,炉架上的热水滚滚烧开。

庄嬷嬷不忿地道:“大娘子,这关我们王妃什么事,好的时候没好到姑娘头上,怎么有事儿了就赶到我们眼前了。谁不知道王妃这病是谁弄的,我们满心的委屈,大娘子和侍郎没句就话就算了,还叫王妃再往阿郎眼前凑?”

包惜娴道:“庄嬷嬷,嫁了人许多事是没办法的事,总归淌着钟家的血,是官人的长女,娘家若是倒了,大姑**日子就能好?”

“当年府里先故夫人早亡,姑娘自小孤苦伶仃,侍郎待她如何心里自然有数,如今嫁了人,又想来祸害她,我告诉你们,想都别想!”

“嬷嬷。”

钟令仪平静无波的一声,叫怒气冲冠的庄嬷嬷一下静了,哼了声,走回炉架,将滚滚的热水拿开。

“母亲,这事我帮不上忙,您回去吧。”

“令仪!”包惜娴走上前坐在罗汉床另一侧,拍拍她的手,“就是问问也好,哪怕知道事情查到哪里了也好。”

她昏昏沉沉,忽然觉着想哭,又无处可哭,冷淡地说:“我问不出来,开封府衙查案,豫王无权过问,父亲叫我去问,一是害我,二是要害豫王擅权越矩,我不能答应。”

素白的手抽回,女使搀扶她回寝室,走到截间带门格子时,钟令仪步履稍停,包惜娴以为她改了主意,却听钟令仪头也没回道:“嬷嬷,去院里的库房,拿些娘娘赐的新鲜果子和芡实给母亲,再寻些别的一并送给母亲。”

末了,她一面走,身子窈窕轻薄,声音一面渐行渐远,只余极淡的尾音:“...再寻几样孩子喜欢的,给弟妹...”

绿烛在厅中陪着大娘子,嬷嬷去了库房,银红扶着钟令仪回寝室,见对方神情平平,仍歪回榻上,连喘带咳地嗽了会儿,渐渐平复后歪着看话本。

她唯恐姑娘心里不痛快,没话找话道:“姑娘,不然叫张家小娘子来陪陪您吧,不然您整日闷着多无聊。”

“过几日吧。”榻上的人轻轻道,翻过一页书。

过了几日的午后,拈花院到新客,钟令仪歪在罗汉榻上,靠着凭几打盹儿,银红引着新客进门时,她忽得醒过来,见门外往里透光,一个穿着鲜亮的小娘子提着裙子走进来,越走越近,直到跟前,歪头瞧她:“...令仪?”

“嗯?”她如梦方醒,认出来人后:“你来了,坐。”

鲜亮小娘子先是打量一圈钟令仪,就近的圈椅坐下,抬手去接绿烛递来的茶,又看了半天病人的脸色,才开口道:“你还好吗?前些日子听说后,我要来,母亲和父亲拦着不许,说你病得重不能打搅。”

女人只是把几碟点心往对方眼前推了推,“你尝尝,芡实莲子糕是厨房新做的,还有杨梅煎、樱桃煎、栗粉糕,这茶是密云龙,你尝尝合不合你口味。”

张知秋看她避而不答,识趣道:“密云龙?这样的贡茶只有沾你光我才能喝到,哪里会不合口味,该是我来合它的味。”说罢就捧茶盏细细尝过,“果然好,这茶清香回甘,又醇厚,不错不错。”

她拿了块芡实莲子糕吃,刚出锅没多久,又软又热乎,唇齿里全是芡实和莲子清淡的香,“你吃啊,别捧着茶直看我。”

“你吃就好,我平日里吃过不少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身上怎么样了?”

“大好了。”她理了理衣襟,“你别担心我,我这里都好。”

“我瞧着,你脸色还是虚弱,一进门时就觉着脸比以前瘦了,是不是累了?不然你去躺着吧,不耽误说话。”

钟令仪怎么会肯,她已经躺了很久,笑道:“我才刚爬起来罢了,还有点迷糊,真的没事儿,过些日子咱们去趟话本铺子,买点新的本子瞧。”

“你还敢出门?!”张知秋吓得要蹦起来,“可不能这样,你好生养着,别想这些。”

钟令仪低头微微笑,并没说什么,“你最近如何?上回来时说家中正要给你议亲。”

说起这个,张知秋略微颔首,“倒是有,如果不出意外,大概就是他了,是我姨母家的表哥,如今在书院念书,明年二月参加省试。 ”

表哥啊...钟令仪回忆了一下,“是你说的那位,常给你带点心的表哥吗?”

“嗯。”

张知秋笑起来,“他待我不错,家中是彼此知根知底,他父亲是正四品中书舍人,同我们家门当户对,嫁过去姨母就是我的婆母,算起来也还是在家中,没什么不同。”

“是很好,你这样很好。”钟令仪也跟着笑。

她会有好的前程。

“到时候我要随个大大的礼。”她说,张知秋道:“好啊,到时还得请豫王妃赏光来观礼。”

她只是微笑,拈了块芡实莲子糕进嘴里,慢慢咀嚼,芡实的一点点近似药的味道蔓延在唇齿中,莲子去过芯就不苦了,也许人想活得久,也要这样。

自上回昏厥,过去两个月,天变得总是苍白,树叶落得**,寒风凛冽,迈进了腊月门。

太后的内侍再次到豫王府,探望她的病情,钟令仪已经能行走站立,气色恢复七成,坐在正厅的连榻看账本,抬头道:“我已经没有大碍,多谢太后厚爱。后日,我便去大内感谢太后。”

内侍回道:“王妃言重,太后得知一定高兴。”

到第二日,钟令仪正在选明日进宫的装束,外头的女使说有人来见,是她父亲身边的小厮,说是请她回家中一叙。

钟宅她许久没回,上次是七月,她生母的祭日。

宅中正堂叫三思堂,她换了寻常的马车回来,宅中的女使小厮一见,纷纷放下手中活计低头问安,钟令仪慢慢往三思堂走,眼里映着三思的牌匾,映着荒寂的雪和被压制的痛苦回忆。

“父亲。”

中年男人穿着寻常的襕衫和乌角巾,蓄着胡须,眉头紧皱,脸色还是十年如一日的严肃、不满,他好像对什么都不满,不论对谁都不满。

钟令仪小时候经常想,他上朝时也是这副面孔对着前主和官家吗?他投入赵家的时候,也是用的这张表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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