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车间里只有她拧螺丝的金属声和自己的呼吸。
这种安静让她想起红星棉纺厂的夜班。
那时候也是一个人蹲在织布机底下,张师傅在旁边递工具。
她想起那个逼仄的**楼、想起帘子后面姐翻身的动静、想起陈耀祖站在厂门口的那张嘴脸。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
拧,试,不对,再调。
拧,试,差一点,再来。
**次的时候,她转动手轮,送布齿的升降节奏终于跟针杆同步了。
她松了口气,开始紧固螺栓。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苏南栀从机器底下探出头。
门开着一条缝,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外。
身后是院子里惨白的月光,人被逆光压成一个剪影。
肩线很宽,腰线收得紧,军装的轮廓被月色勾出边缘。
看不清脸,但那个站姿她见过。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苏南栀下意识要站起来,膝盖撞了机器台面一下。
“报告**,第三台机器的传动系统白天来不及调,我想趁晚上赶完。”
陆枭没进来。
他就站在门槛外面,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修好了?”
“快了,螺栓还没上紧。”
几秒安静。
“上完回去睡。”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被服厂不是前线,不需要通宵作业。明天还有白班。”
苏南栀攥着扳手,点了点头。
“是。”
那个身影在门口又停了两秒,转身走了。
军靴踩在土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掉。
苏南栀蹲在原地没动。
手心全是汗,分不清是干活出的还是别的原因。
她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被服厂?
这里离团部少说也有二十分钟的车程。
深更半夜的,一个团长跑到被服厂来干什么?
苏南栀咬了一下腮帮子里的肉,把最后两颗螺栓拧死,收了工具,关灯锁门。
走回宿舍的路上,风很大,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她把赵小曼的棉坎肩裹紧了些,脚步走得很快。
脑子里那个站在门口的剪影怎么都甩不掉。
她说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怕。
但比怕还让人心慌。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赵小曼翻了个身,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回来了?修好没?”
“修好了。”
“那赶紧睡,明天六点还得跑操……”赵小曼的声音拖着尾巴又沉下去了。
苏南栀脱了外衣躺下来,被子蒙到下巴。
闭上眼,耳朵里全是风声。
但风声里面,混着那句“明天还有白班”。
语气跟白天视察时一模一样。
公事公办,挑不出毛病。
可白天在车间里,他周围站着二十几号人。
深夜的被服厂院子里,只有她一个。
苏南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帆布包就塞在枕头底下,里面那封写了一半的信还安静静躺着。
她忽然觉得那封信烫手了。
隔壁值班室里,值班员老孙头正要熄灯,看见一道手电光从院门口往外移。
他推开窗户探头看了一眼,那道光已经到了大门外面。
一辆吉普车停在墙根底下,没开大灯。
老孙头缩回脑袋,嘀咕了句:“大半夜的,谁啊……”
吉普车副驾驶上,小赵**手等了快四十分钟了。
看见团长拉开车门坐进来,他赶紧递上保温杯。
“团长,水还热。”
陆枭没接。
发动引擎,掉头。
小赵偷偷从侧面瞄了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车子开出被服厂的土路,往团部方向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