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9章

孟秋月这句话刚出口,顾长潮已经扭头追了过去。
街角那人缩着脖子,怀里鼓鼓囊囊,黄纸包边角露出来一截,上面印着几个黑字。
磷化锌。
旁边还有两包农药粉。
顾强察觉身后有动静,脚步更快,钻进巷子就跑。
“强子!”
五金店老板还在门口喊:“你爹说三包不够用?这玩意儿可毒,别乱撒啊!”
顾长潮眼皮一跳。
艹。
这父子俩是真不怕断子绝孙。
前世南礁村隔壁就出过一桩事,有户人家承包蟹塘,夜里被人撒了药。第二天满塘白肚皮,连水鸟喝了水都栽沟里。后来那家男人气疯了,拿菜刀砍人,自己也进去了。
背后撺掇的人,就是顾老三。
顾长潮一把抓住孟秋月手腕。
“走,去供销社。”
孟秋月被他拽得踉跄半步。
“你要干啥?”
“借相机。”
“相机?”孟秋月急了,“那东西金贵,供销社也就一台海鸥牌,平常拍先进个人才拿出来。”
“押钱。”
顾长潮拍了拍胸口那叠大团结。
“今晚不留证据,明天我那片滩就废了。”
孟秋月脸色也变了。
她不傻。
顾强买老鼠药,又躲着顾长潮走,这事黄鼠狼给鸡拜年,连装都懒得装。
两人进供销社时,柜台后头的老主任正喝茶。孟秋月把人拉到里屋,说了几句。老主任听到“投毒”两个字,茶缸都放下了。
“相机可以借。”
老主任从柜子里取出黑皮套包着的海鸥相机。
“押金五十,坏了照价赔。胶卷就剩半卷,省着拍。”
顾长潮数出五张大团结,啪地按在桌上。
“成。”
老主任盯着他看了两眼。
“顾家小子,你这几天动静不小啊。”
顾长潮把相机挂到脖子上。
“没办法,穷人想吃口饭,总有人嫌我筷子长。”
孟秋月噗嗤笑了,又赶紧捂住嘴。
手续刚办完,外头天一下黑了半截。
海边的风卷着沙子扑进街里,布店门口挂着的蓝布被吹得啪啪响。远处云压得低,像一锅倒扣下来的黑泥汤。
孟秋月推着自行车冲到门口。
“坏了,台风雨。”
话还没落,雨点砸了下来。
豆大的雨珠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
顾长潮把相机塞进怀里,又用油布裹了两层。
“能骑吗?”
孟秋月看了眼路。
镇外那条土路已经冒泥汤了。
“骑不了也得走,不回去你那片滩就完了。”
“嘿,有胆。”
顾长潮一把接过车把。
“你坐后面,我推。”
“谁要你推,我能走。”
孟秋月嘴硬,脚刚踩进泥里,鞋底就陷了半寸。
顾长潮没废话,单手扶车,另一只手拽住她胳膊,顶着雨往村路赶。
雨越下越狠。
没走出二里地,土路就成了烂泥沟。自行车轮子被泥糊死,转都转不动。风从海面刮来,雨斜着抽在脸上,打得人睁不开眼。
孟秋月的的确良衬衫全湿透了,布料贴在身上,里面轮廓压都压不住。她双手抱着胸,牙齿打颤,脚下还不肯慢。
“前面有个破庙!”
顾长潮指着半山坡。
“先进去避一下。”
“你那荒滩……”
“人没了,还守个屁荒滩。”
他直接把自行车扛上肩,另一只手抓着孟秋月,踩着泥坡往上冲。
破山神庙塌了半边,门板只剩一扇,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两人冲进去时,雨水顺着瓦缝往下漏,地上全是湿草和泥。
孟秋月靠在墙边,冷得发抖。
湿头发贴着脖子,脸白得吓人。她抱着胳膊,越抱越紧,那件衬衫却贴得更厉害,胸前鼓鼓囊囊,腰线也被勾出来。
顾长潮只看了一眼,火气就往脑门蹿。
**。
这谁顶得住。
他赶紧把外套脱下来,几步走过去裹在她身上。
“披好。”
孟秋月抬头看他,睫毛上全是水珠。
“你不冷?”
“我皮厚。”
“少吹。”
她嘴上顶了一句,身子却往他怀里靠了过来。
外套刚裹上,她整个人一抖,像被寒气抽空了劲。顾长潮伸手扶住她肩膀,她顺势撞进他胸口。
软的撞硬的。
结结实实。
顾长潮喉咙发干,手僵在半空。
孟秋月也没退。
她额头抵着他下巴,呼吸打在他脖子上,热乎乎的。那股香皂味被雨水冲淡了些,却更勾人。
庙外雷声轰隆。
里面只剩两个人的喘气声。
孟秋月慢慢抬起脸。
红唇离他下巴只差一点。
“顾长潮……”
“轰!”
一道惊雷劈在庙外老树上,半截枯枝砸下来,庙门哐当晃了几下。
顾长潮脑子一下清醒。
他牙一咬,硬把邪火压下去。
“孟同志,别冻坏了。”
他退开半步,转身去角落扒干草。
“我生火。”
孟秋月站在原地,身上还裹着他的外套,脸红得能滴血。
“你跑什么?”
顾长潮蹲在地上,用火柴点草。
“我怕再不跑,明天供销社孟采购就得找我算账。”
“呸。”
她骂了一声,却没真恼,反倒把外套裹得更紧。
火苗窜起来后,破庙里多了点热气。
顾长潮把相机取出来检查,油布没进水。他又把车轮上的泥刮掉,手背旧伤泡得发白,新口子又蹭开了。
孟秋月走过来,抓住他的手。
“别弄了,都流血了。”
“这点算啥。”
“给我。”
她从自己布包里翻出一块手帕,低头给他缠。手帕是白底小蓝花,沾了血,一下红了一块。
顾长潮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嘿嘿一笑。
“这手帕贵吧?”
“还行。”
“回头赔你一条新的。”
孟秋月抬头瞪他。
“我要两条。”
“行,两条。”
外头雨慢慢小了。
火堆烧到只剩红炭时,顾长潮起身把相机挂好。
“走。”
孟秋月看了眼黑乎乎的山路。
“现在?”
“顾强买了药,不会等天亮。”
她把外套还给他。
“我跟你去。”
“不行。”
顾长潮把外套重新塞回她怀里。
“你骑车回镇上,明早来南礁村收尸。”
孟秋月脸一白。
顾长潮咧嘴。
“收顾老三家的,不是收我的。”
她气得抬手打了他一下。
“你这张嘴早晚挨揍。”
“放心,能揍我的还没生出来。”
雨停后,泥路难走得要命。顾长潮把孟秋月送到村口通镇的大路边,把自行车扶正。
“回去别声张。”
“相机……”
“在我这。”
“你自己小心。”
孟秋月跨上车,回头看他。
“顾长潮,你别逞能。”
顾长潮挥挥手。
“快走,再看我收费了。”
孟秋月骂了句不要脸,蹬车进了夜色。
顾长潮等车铃声远了,转身就往后礁废滩摸去。
村里黑灯瞎火,家家户户被这场雨浇得闭门睡觉。后礁那边**大,正好遮住脚步。
他绕过乱石堆,趴在一块巨石后面。
“水下**,开。”
黑夜里的礁滩在他眼里一下清楚起来。海沟、浅坑、石缝,还有两道蹲在暗沟边的人影。
一个高瘦,背着竹篓。
一个壮实,手里正撕黄纸包。
顾老三压着嗓子骂:“撒匀点,别光倒一处。”
顾强哆嗦着手,把**往海沟里抖。
“爹,这要是被抓住……”
“怕个屁,明天涨潮一冲,神仙都查不出。”
顾长潮从怀里取出海鸥相机,慢慢举到眼前。
镜头里,顾强手里的纸包正对着月光,上面的“磷化锌”三个字清清楚楚。
他手指搭上快门,牙缝里挤出一句。
“顾老三,这回不把你们父子送进去吃花生米,我顾字倒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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