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比我想象中热闹。
入城那日,街边摆满摊子,卖糖画的,卖热汤面的,卖辣卤的,香气从街头撞到街尾,豆蔻一路掀着车帘看,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谢却山骑在车旁,见她馋得厉害,随手丢给她一串糖葫芦。
豆蔻接住后,惊得半天没敢吃。
「王爷,这……」
谢却山不耐烦。
「买给你的,不是拿来供的。」
这句里那个不是是他自己说的,我听得眉心一跳,豆蔻却没察觉,立刻咬了一口,酸得眼睛都眯起来。
我坐在车里,忍了忍笑。
王爷府不大,却很敞亮。
院中种着几棵高大的桐树,树下摆着藤椅和矮桌,廊下晒着许多药草,风一吹,草药味和饭香混在一起,没有京中高门那种压人的规矩。
府里管事姓胡,是个嗓门极大的妇人,见我下车,先打量我一圈,随后朝谢却山道:「王爷,这回总算带回来个活的。」
谢却山脸黑了。
「胡婶,你会不会说话?」
胡婶叉腰。
「你前几年带回来的不是刀就是马,哪个会喘气?」
我听见那个不是,眼皮又动了动。
谢却山大概也觉得她话说得过了,咳了一声,装作没听见。
「这是王妃。」
胡婶立刻朝我行礼,礼行到一半,又抬头笑起来。
「王妃一路辛苦,厨房炖了鸡汤,还炒了两盘不太辣的菜,王爷说您京里来的,别一顿给辣哭了。」
我看向谢却山。
他别开脸。
「胡婶自己怕麻烦。」
胡婶哼了一声。
「王爷昨夜亲自去厨房说少放辣,还威胁厨子,若把王妃辣得睡不着,就让他去喂马。」
豆蔻笑出了声。
谢却山耳根有些红,却还嘴硬。
「厨子本来就该喂马,炒菜太难吃。」
胡婶显然懒得拆穿他,带着我往内院走。
婚后日子同京中完全不同。
谢却山常常不在府里。
蜀中山匪多,他隔三差五便要带人出城,有时天黑才回,身上带着灰和血腥气,进门先去井边洗手,怕吓着我。
可他嘴上从不说担心。
只说脏。
有一次,他半夜回来,肩上被划了一刀,胡婶急得骂人。
我披衣过去时,他正坐在灯下,由着府医上药,脸色倒还好,只是一看见我,立刻把衣襟往上拉。
「别看,小伤。」
府医冷笑。
「再深半寸,小伤就能送王爷归西。」
谢却山看他。
「你今晚话多。」
府医手上一用力,药粉撒下去。
谢却山疼得脸色一变,却硬是没哼出声。
我走过去,按住他的手。
「疼就喊。」
他看了我一眼。
「丢人。」
「府里都是自己人。」
「那更丢人。」
我被他气笑。
府医处理完伤口,胡婶端来一碗药。
谢却山皱眉。
「又喝?」
胡婶把碗往桌上一放。
「王妃看着呢,王爷要点脸。」
谢却山看向我。
我坐在他对面,也不催,就那样看着。
他僵持片刻,到底端起药碗,仰头喝完。
喝完后,他把碗重重放下。
「苦。」
我把一颗蜜饯推过去。
他看了看蜜饯,又看我。
「哄孩子?」
我收回手。
「那别吃。」
他立刻把蜜饯拿走。
胡婶在旁边笑得险些把托盘晃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