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线房比柴房好太多了。
有干净的床铺，有热水，冬天有炭盆。
但针线房管事的周绣娘看我娘第一眼就不高兴。
「这张脸，在针线房里晃来晃去，绣出来的东西都带晦气。」
娘不吭声，低头做活。
周绣娘把最难的活派给她。
公主冬天要用的一整套床帐，百鸟朝凤的图样，光凤凰的尾羽就要用十七种颜色的丝线。
一个月绣完。
这是故意刁难。
把针线房所有人加在一起都够呛。
娘接了。
白天绣，晚上也绣。
油灯不够亮，她就搬到月亮底下绣。
一个月后，她交了活。
周绣娘展开床帐，看了很久，没说话。
旁边的绣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那只凤凰像是要从布上飞出来。
每一根尾羽的颜色过渡浑然天成。
最绝的是凤凰的眼睛，从正面看是回眸，从侧面看是展翅欲飞。
角度不同，神态不同。
周绣娘放下床帐，半晌才说了一句：「你师父是谁？」
娘说：「是我娘。她已经不在了。」
周绣娘没有再刁难她。
那套百鸟朝凤的床帐送到公主房里，公主看了很久。
她问秋棠：「这是谁绣的？」
「是新调来针线房的一个丫鬟，就是之前补披帛的那个。」
公主说：「叫她来。」
娘被带到公主面前，跪下磕头。
「抬起头来。」
娘抬起头。
公主看见了那张脸，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
她只是问：「你叫什么？」
「奴婢叫阿丑。」
公主又问：「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娘说：「小时候家里走水，烧的。」
公主看了她一会儿。
「你的绣工很好。以后不用在针线房了，到我身边来，专门替我做贴身的针线。」
娘磕头谢恩。
起身的时候，她的眼睛扫过公主身后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画上是公主和驸马并肩而立，驸马含笑执扇，温文尔雅。
她的目光只停了一瞬，就收了回来。
她后来跟我说，那一瞬间，她几乎咬碎了自己的后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