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章 2

2那本《木偶戏》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烫在沈拂茵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裴琅嬛。

这个名字,连同那跋扈的朱批,像淬毒的针,扎进她记忆最深处。

三年前的赏花宴,长公主裴琅嬛于姹紫嫣红中高坐主位。

满座命妇贵女,皆是恭贺新朝、赞誉公主的锦绣文章。

轮到她时,她正为父母前夜忧心国事的叹息而神思不属,只依礼说了句“公主安好”。

就这一句。

没有恭维新朝的“天命所归”,没有赞美公主的“风华绝代”。

她记得裴琅嬛那时端着琉璃盏,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她,像看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原来,那就是她,乃至整个沈家命运崩毁的引信。

沈家,前朝清流,世代簪缨。

祖父是太子太傅,父亲是翰林学士,一生只认“风骨”二字。

新朝初立,裴家以武篡位,根基不稳,急需旧臣归心。

父亲称病不朝,成了那根最难拔的刺。

不久,沈家被罗织罪名,合族倾覆。

男子流放苦寒之地,女子没入教坊司,沦为官妓。

是谢无涯在最后时刻出现,于混乱的押解队伍中,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姑娘,跟我走。”

他的手心很烫,力道大得她腕骨生疼。

身后是族人凄厉的哭喊,是母亲绝望伸向她的手。

她回头,只看见父母被粗暴推搡上囚车的背影。

“我爹娘……我弟弟……”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会尽力。”

他斩钉截铁,目光沉静如古井,轻易安抚了她濒临碎裂的神魂,“信我。”

她信了。

她怎能不信?

他是她绝境中唯一的浮木。

后来他告诉她,父母已被安置在安全之处,只是不便相见。

弟弟年幼,暂时收押,他会设法。

他以正妻之礼迎她过门,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说:“茵茵,从此谢府就是你的家,我护着你。”

她感恩戴德,将满门血泪深埋心底,小心翼翼地做他的妻子,做这太尉府的女主人。

她愧疚于自己曾是沈家女,连累他承受朝野非议;她感动于他情深义重,为她顶住压力。

她甚至将那夜夜诘问,也当作是他保护她的方式,他怕她行差踏错,再陷危境。

原来,从头到尾,她感错了恩,信错了人。

那特赦令,是裴琅嬛给的游戏道具。

那场旧雨为难的戏码,是裴琅嬛写的话本的开场。

而谢无涯,是裴琅嬛手中最听话、最锋利的那把刀。

刀,怎会有心?

怎会违逆执刀人?

而她沈拂茵,从被那把刀“救”起的那一刻,就成了裴琅嬛笔下的“木偶”,成了供这位长公主排遣无聊、验证话本的“活素材”。

三年的“呵护”,是钢丝编织的囚笼。

无数次的“恩爱”,是刀尖舔蜜的凌迟。

她以为的患难真情,是她一人入戏的独角荒唐。

“嗬……”一声极其压抑的、破碎的哽咽,终于从她死死咬住的牙关里溢出。

沈拂茵跌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床柱,蜷缩起来。

泪水起初是无声的,大颗大颗滚落,砸在锦绣裙摆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然后,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嗬嗬的抽气声。

荒唐!

可笑!

可悲!

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人玩弄于股掌,还对着执线人感恩戴德!

泪水汹涌,模糊了眼前华丽的帐幔,模糊了床头小几上,今夜尚未摆上的、那朵冰冷刺眼的鎏金牡丹。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也吐不出,只有灼烧般的痛楚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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