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西北**的第三十年,苏宁终于熬干了气血。
临死前,才等来了身为**首席工程师的未婚夫林砚洲。
他进了病房,却沉声说道:
“阿宁,有些事情我就不瞒你了,我早就和你继姐结婚了,孩子都有三个了。”
苏宁呼吸骤然滞涩。
“当年订婚前,你不检点的传言,是我散播出去的。为的是能够退掉和你的婚约。”
“后来***病重,需要的肺病特效药不是医院没有了,而是我做主把***的名额给了晚情母亲。”
“当初我让你来西北,说我处理完了大院的事情就来接你回去,其实是因为我和晚情结婚在即,不想你打扰我们。”
看她一脸惊怒,林砚洲握住了她的手,语气缓和:
“晚情救过我的命,你不是说爱我,可以为我付出一切吗?那就当这一切是为我报恩。”
“现在你没多少时间了,我是来接你回去享福的。”
“要是有下一辈子,我一定补偿你。”
他说得轻松,苏宁的眼泪早已无声滑落。
她想起自己因为流言身败名裂,走到哪里都被啐一脸唾沫;
她想起自己跪在医院门口,磕得头破血流只求那一颗能给母亲救命的药;
她想起自己在漫天黄沙中熬干了所有青春,被人嘲笑痴心妄想。
而这些痛苦,都被他一句权当报恩给抵消掉。
最可笑的是,当年山洪暴发,不顾生命危险救他的根本不是苏晚情,而是她苏宁!
巨大的悲愤堵在胸口,她喉间淤塞的鲜血猛地喷出,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
再次睁眼,苏宁被人轻轻推了推胳膊。
“你这孩子发什么呆呢?我说林工今天上门提亲,你还不准备一下?”
熟悉的嗓音落在耳边,苏宁骤然抬头。
眼前是她的母亲,面色苍白但还带着鲜活生气,没有因为她的那些传言气得卧床不起,更没有拿不到药病死医院。
一切悲剧,都还来得及挽回。
苏宁再也忍不住,扑上去紧紧抱住母亲,泪水汹涌落下。
母亲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
“傻姑娘,是不是要嫁给林工,太高兴了?”
苏宁拼命摇头,手臂收得更紧,不肯松开半分。
母亲这一生过得委屈难堪。
苏晚情父母离婚,父亲转头迎娶她母亲,苏晚情便认定是她们母女拆散自己原生家庭,处处刁难。
母亲不能上桌吃饭,对外要说是苏家的保姆,她忍了;
手里的布料、粮油票,大半都被苏晚情抢走,她也忍了;
唯独早前苏晚情撺掇父亲,想将苏宁与林砚洲的婚约换到自己身上,母亲第一次发火,掀了饭桌,不肯松口同意。
因为母亲总以为林砚洲是良人。
他在母亲肺病刚有症状的时候,托关系全包费用送母亲去军区医院检查。
他会隔三岔五送来东西,让她们母女不用看人眼色过日子。
之后更是主动找来院里领导订下口头婚约,压下苏晚情换亲的心思。
可前世今日之后,林砚洲便会散布她不检点的谣言,亲手撕碎婚约。
苏宁擦干泪水,心底已然打定主意,这一世,绝不重蹈覆辙。
她快步走到客厅,在父亲面前跪下。
“爸,我自愿把婚事让给姐,我替她前往西边国营林场,照顾重伤卧床的陆厂长。”
“我只要一笔安家费,带着母亲一同搬去林场生活。”
苏父手里搪瓷茶杯重重磕在木桌上,满脸震怒:
“你嫁人还要带***?你老子我还没死呢!”
苏宁垂首,语气平静却不退一分:
“陆厂长虽然成了植物人,但是因公负伤,省里一众领导都记着他功绩。”
“若是苏家嫌弃陆厂长这件事传到轻工局,您院里主任的位置怕是难保。”
苏父脸色瞬间铁青,沉默良久,终究咬牙妥协。
“我答应你,但此事不能往外说。我安排你们姐妹同一天结婚,当天两辆喜车中途调换。”
苏宁刚要起身,身侧落下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林砚洲身着平整工装,眉眼清冷矜贵。
他淡淡地瞥过苏父,语气警告:
“苏主任,我早同你说过,若再苛待阿宁母女,我便向局里提交材料,重新审核评优名额。”
苏父连忙赔笑,连连说是。
林砚洲转头看向苏宁,弯腰伸手要扶她起来。
苏宁下意识侧身躲开了他的触碰。
林砚洲的手僵在半空,眸光微顿,低声试探:“你也回来了?”
苏宁心头一紧,面上勉强维持平静。
林砚洲盯着她看了半晌,才收回了目光:
“那是我提亲来得迟,让你不高兴了?”
他侧身让出位置,帮着送礼的人鱼贯而入,报礼声清亮:
“上等的确良布料八匹、全新上海牌手表一只、四季粮油票一沓、进口麦乳精两箱、煤票十五张,鲜肉一扇……”
各色票证物资堆满小院,他还亲手将手里的礼盒打开,露出里面的婚纱:
“之前你说,看到电视里国外人结婚穿的这个衣服好看,我特意找人定做的,耽误了一些时间。”
苏宁望着眼前丰厚聘礼,指尖微微蜷缩。
前世她也曾满心期盼这样的画面。
母亲一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她能找到一个安稳依靠,不必像自己一样受人排挤。
大院里不少青年上门说亲,她全都婉拒,直到山洪那日进山采药,救下受伤的林砚洲。
那时他还只是厂里刚分配过来的普通技术员,算不上风光。
却还是竭尽所有地护着她。
她被领导刁难,林砚洲就护在她的身前,据理力争。
她工资被克扣不敢要,林砚洲就牵着她的手,讨要说法。
院花向他示好,他都置若罔闻。
父亲嫌弃他没身份,不如厂长的儿子前途好,他只承诺道:“等我半年。”
谁也没料到,林砚洲真的就用了半年的时间,靠着过硬技术被轻工局重点提拔,一跃成为全厂人人巴结的首席工程师。
定下婚约那日,他亲自带着领导登门,身份差距骤然拉开,苏宁免不了生出几分自卑。
可林砚洲没有半点不耐,日日抽空过来寻她。
省里要开行业技术交流会,他特意带上她,让她好好学。
逢见其他领导骨干,都会坦然介绍一句“这是我的未婚妻苏宁”。
他一步步让所有人正眼看她,让所有人都不敢再欺负她。
可后来,欺负她最狠,让她苦等西北三十年的也是他。
“宁妹子,这是高兴傻了?林工还等你回话呢!”媒婆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林砚洲淡淡扫了媒婆一眼,对方立刻噤声。
苏宁扯出一抹浅淡笑意:
“是高兴坏了,我方才在想婚期定在哪天合适。”
林砚洲示意旁边的人取来黄历:“那我们挑个吉利日子成婚。”
他连翻七页黄历,标出的嫁娶之日全是凶日。
苏宁却点了第七天:“我觉得这一天就不错。”
林砚洲一怔,眼底浮起浅淡笑意:“都听你的,往后有我在,你只会安稳无忧。”
苏宁弯了弯嘴角,他这次没说错。
她确实会余生安稳。
但不是因为有他,而是因为离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