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裴显礼的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滑过,落在那枝红梅上,忽然开口:“这几株梅树,是让之亲手栽种的?”
当初裴让之娶罗氏进府,恨不得时刻捧在手心,最引人瞩目的便是亲自从城外栽种了这几棵梅花。
偶然他路过时,听见府中丫头婆子聊闲话,说这是三少爷为了让少夫人在冬日也能看到盛开的花。
罗令妤微微一怔,点头:“是,他说冬季寒冷,花草本就不易活,可梅花不同。若是他外出时,我也能闻到梅花的香气……”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止住了。
郡公毕竟是外男,此刻二人在此处,到底于理不合。
裴显礼的眸光看过来时,只见她提及伤心事,难免神色郁郁,眼眶微微泛红,泫然欲泣。
他沉默了一瞬,道:“侄媳节哀。”
罗令妤敛去了哀伤与复杂的心绪,低语道:“多谢郡公。”
“今日阮氏去寿安院一事,你可有听说?”
罗令妤脸色渐渐苍白,连唇色都开始泛白无力。
她抬起眼眸,静静地望着裴显礼。
“妾听说了。”
裴显礼视线里满是她湿漉漉的眼,粉润的唇瓣。
他垂眸捻了捻扳指,看向别处,正色问道:“罗氏,你的意思是什么?可愿过继子嗣到你膝下?”
清朗沉稳的男声在耳边唤出这声罗氏,一度让罗令妤有些恍惚,恍惚到以为是裴让之回来了。
“我……我……”
她双眼微红地盯住他的眼睛,头一回敢如此逾矩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与裴氏其他房的男子相比,样貌更要清隽几分,形如卧凤,眼尾狭长,只稍稍抿唇,便有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沉肃气度。
月色灯火落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深邃,让人无端心慌。
这也是为什么府中上下都惧怕他的原因,在官场上,她还在闺中时,就从舅父口中得知。
弱冠之年高居庙堂,手段凌厉,心思更是深沉到无法窥探其全貌。
此刻,裴显礼深沉的眸子对视上,眼中的情绪似乎淡了些,语气带着缓和:“你若是不愿,大可与我说,老太君和阮氏我自会去解释。”
罗令妤摇了摇头,目光怔怔地落在那株老梅上。
枝头疏疏落落缀着几朵初绽的花苞,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她语气里透出几分认命的意味:“婆母与我说过了,我已经应下了。”
“妾能嫁给三爷,已经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了,他素来敬重婆母,而且我们成婚这一年多,始终未有……子嗣……”
“说到底,是我亏欠他良多,若是他在天有灵,知晓以后有了香火继承,想必也会欢喜。”
她没有说的是,在阮氏提出过继时,她已经严词拒绝。
她怎么可能,怎么会愿意去养一个跟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
且还是打着为她好的名头,实则不过是阮氏想要拿捏她罢了。
可阮氏听后,轻蔑地冷笑,“你以为这事是你能不同意就不同意的?”
“我特意问过太真观的道长,你六亲相克,唯有子嗣,才能化解,让哥儿膝下有个能继承香火的,方能让我儿免受地狱之苦。”
罗令妤说什么也不同意,同样冷笑道:“婆母这话也只能骗骗自己了,您说我克夫,克六亲,为何抚养我长大的舅母舅父康健五羊?”
“那又为何,三爷与我成婚一载,相安无事,反而是你们裴家,让他去老什子战场,才叫他回不来。”
“依我看,压根不是妾克夫,而是你们裴家克他!”
阮氏被她一番话,顶的倒抽一口凉气,此话要是被传到外面去,不出一刻钟,只怕老太君就要来问罪了。
“你……你、放肆!”
“你简直是无法无天,悖逆长辈,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婆母!”
罗令妤胸口起伏了两下,冷声回敬:“婆母若真心待儿媳,儿媳心中自当有您,可您若执意如此,那儿媳也没什么好忍让的了。”
“您不要面子,儿媳便也不要里子。咱们走着瞧。”
常婆子见自家主子被年轻儿媳拿捏住,上前两步,脸色阴沉沉地开了口:
“少夫人,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家中长辈、还有那位即将科考的表哥想一想。”
“您是舒服了,可他们未必好过,您说是不是?”
一句话,宛如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彻底将罗令妤所有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
回过神来,罗令妤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夜风寒凉,穿过梅花枝桠的缝隙,簌簌作响。
裴显礼微微蹙眉,见她眉眼之间似比方才坚定了不少。
虽觉依照她的脾性不该如此轻易应承,可又想起白日里阮氏那番情真意切的言辞,再回想方才罗氏所言,倒觉许多话都有了出处。
只是碍于礼法、碍于身份,他不便多言。
天色已不早,裴显礼淡淡颔首:“好,若有难处,派人来松云院知会一声便是。”
轻点下颌,他转身迈步离去。
福安跟在身后,目**杂地从罗令妤主仆二人面上扫过。
恐怕此生她们都无法知晓,郡公方才撂下的那句话,不论放在朝堂之上还是家宅之中,都已是极大的庇护了。
他正走着,余光冷不丁瞥见三少夫人的脸,不觉眉心一跳。
从前不曾在意,三少夫人的容色似乎……太过出众了些。
郡公——
他慌忙摁下心中那乱七八糟的念头,只觉得自己今晚当真是被鬼迷了心窍。
郡公怎么可能会对侄媳生出什么想法?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若说有什么多加看顾的理由,无非是三爷因郡公的军令上了战场,才丢了性命,故而才对三少夫人多了一份照拂。
对,必定是如此。
福安被方才那番揣测惊出了一背冷汗。
望着那道高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罗令妤心中五味杂陈,抬眸凝望着眼前这几株梅花,枝上花苞含而未放,在昏黄的廊灯下影影绰绰。
她苦笑两声,自己这辈子,怕是彻底葬送在这府邸里了。
幽幽地望了望那片看不清的夜色,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