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记得有一次深夜,她独自走进怀远堂,出来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不是高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只有在极度疲惫之后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暂时卸下铠甲的地方时才会有的神色。
周毅甩了甩头,把这些杂念甩掉,快步走向马厩。
翻身上马时,他听见竹林深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啼鸣,清脆而短促,像是某种只有镇北王府的暗哨才能听懂的信号。
马蹄踏碎长安城的夜色,一路向北,将那些没能说出口的疑问抛在了身后。
冯安被抓的消息传到谢府时,谢听辞正在给母亲请安。正院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谢母坐在炕上绣一只百蝶穿花的帕子,边绣边念叨着年后要给听辞做几身新衣裳,说京城的贵女们过了年都要穿新裁的春衫,咱们家也不能太素净了让人笑话。
“你父亲昨儿还说,今年春上的贡缎花色比往年好,要给你留两匹月白的。
我说姑娘大了,该穿些鲜亮的,月白太素净了。
你父亲笑我俗,说女儿随他,不爱那些花红柳绿。”
谢听辞坐在一旁替母亲分线,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前世母亲被一根白绫勒死在佛堂时,身上穿的还是一身月白。
那身衣裳是她出嫁前母亲亲手做的最后一件,母亲说月白衬她的肤色。
后来抄家的士兵闯进佛堂时,母亲的月白衣袖在地上拖出了很长很长的一道痕迹。
那道痕迹的颜色和今天她手里这束丝线的颜色,一模一样。
“娘,月白就很好。”她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手指将丝线分得根根分明。
“好好好,依你。都依你。”谢母笑着摇摇头,手里的针线不停。
正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庭之身边的管事谢平小跑着进来,在门外喘着气禀报:
“夫人,大小姐——老爷传话回来,说内务府的冯安冯副总管被都察院的人带走了!
今日朝上怕是要议事,老爷午膳不回来用了。”
谢母放下针线,眉头微微皱起。
她在官宦人家做了大半辈子的当家主母,对朝堂上的风吹草动并不陌生:
“冯安?不是太后的人吗?”
“正是。听说是因为通州的一处田庄,账目不对。具体的奴才也说不清楚,只知道都察院那边证据确凿,直接拿人了。”
谢母沉默了一瞬。
她虽然不懂朝堂博弈的细节,但凭直觉也能感到这件事背后的水很深。
太后的人被都察院动了,这意味着有人在对太后出手。
而敢对太后出手的人,满朝上下屈指可数。
“知道了。”她重新拿起针线,“吩咐厨房,老爷回来再热饭。”
谢听辞将分好的丝线放在母亲的针线筐里,起身道:“娘,女儿回房了。”
走出正院,她站在回廊下,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是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不是因为紧张,在望江楼和顾长渊面对面谈判时她都不曾紧张过。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他又出手了。
和上次一样,信送出去,两天之内就见了分晓。
她没有看错人。
如果说此刻与前世和三皇子合作时有什么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这种踏实感本身。
前世她每布下一步棋,都要反复盘算楚承烨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把她推出去挡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