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喝完，他接着说：“而且那些正式工，一天到晚干四五个小时就算满勤了，我们这些临时工，虽然名义上也是搬运工，但老李说了，商业局招的临时工基本都是职工家属，不会让你往死里干，搬多少算多少，不搬的时候就在门房里烤火，不过要是一直偷懒，人家到时候就不叫你干了。”
李翠花听着，手上的肥皂泡都没顾上冲。
“我们这个月工资是二十二块钱。”郑建民说，“只是正式工的一半。但搬的货也差不多是正式工的一半，有时候还不到。”
他把搪瓷缸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有点难受。“老李说，我是这个仓库有史以来第一个高中生。”
他这句话说得有点古怪，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扭曲的自豪。
李翠花不知道该接什么，索性不接，继续搓衣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
郑建民在仓库干了大半个月后，发生了一件让李翠花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号，星期一，郑建民照常去上班，李翠花在纺织厂车间里踩缝纫机。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车间主任忽然在门口喊她：“李翠花！有人找！”
李翠花心里一跳，这个点来找她，不是孩子就是家里出事了，最有可能是郑建民出幺蛾子了？她赶紧关了机器，擦了把手跑出去。
门口站着的人是赵明远。
“二嫂。”赵明远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有个笑话不知道该怎么讲，“我来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二哥他在仓库里，成典型了。”
李翠花愣住了。
典型？
郑建民？
赵明远看她一脸不可置信，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是这样的，仓库里那帮临时搬运工，都是各家塞进去的亲戚，多少都有点手脚不干净，今天顺包糖，明天摸块布，管仓库的老李心里都清楚，但都是关系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翠花点点头。
“可是你二哥，从来不拿。”
赵明远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不是不敢拿，他是根本就不想拿，有一次有个老油子把一块布料塞他怀里，让他帮忙带出去，他把布料扔地上就走了，老李后来跟我说，他管仓库二十年了，见过手脚不干净的，见过偶尔拿一点的，也见过打死不拿的。但打死不拿的都是怕事的，但我二哥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不是怕事。”赵明远说，“他是压根没那个心思，别人在仓库里看见的是东西，能换钱能自己用，他看见的就是货，搬上去搬下来，跟他没关系。”
李翠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李说，我二哥这个人干活不行，力气小，搬得慢，偶尔还躲懒，但有一条，他不会去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赵明远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认真，“仓库里不缺有力气的，但缺不贪的，所以老李跟商业局打报告，想把二哥转成编外固定临时工，就是虽然没有编制，但岗位固定下来，不随来随走，按月发工资，年底还有点福利。”
李翠花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事还没定，但老李那边态度很积极。”赵明远看了眼手表，“我得回去开会了，二嫂，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会帮忙斡旋的，你别抱太大希望，但也别不抱希望。”
赵明远走后，李翠花站在原地好一会儿。
车间里缝纫机的声音嗡嗡地传出来，院子里有两三个女工在晾刚染好的布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