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三中,高三七班。
沈砚醒过来的时候,老周正在骂人。
骂得不重,声音也不大,属于高三老师常用的那种骂法,三分疲惫,七分恨铁不成钢,剩下那点是粉笔灰呛出来的火气。
"这题我昨天讲过。"
老周用半截粉笔敲了敲黑板。
"一模一样的题,数字都没换。你们是准备高考的时候跟阅卷老师说,老师,这题我见过,但是我忘了?"
教室里没人吭声。
吊扇在头顶慢吞吞地转,吱呀,吱呀。
六月的江城,下午热得很没商量。窗户开着,风进不来,外头操场上晒了一天的塑胶味倒是钻进来不少。
沈砚坐在倒数第二排,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笔帽被咬得坑坑洼洼。
这毛病他高中时候有,后来上班以后改了。倒不是变讲究了,是笔太贵,舍不得咬。
他盯着笔帽看了两秒,又低头看桌面。
桌角有一行小字。
沈砚必上岸。
字刻得歪歪扭扭,那个"岸"字还少了一横。
沈砚看着它,心里很轻地咯噔了一下。
这是他刻的。
高三下学期刻的。
当时觉得挺热血,现在看着有点傻。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手。
手指干净,手背上没有后来被热油溅出来的小疤,也没有长年敲键盘敲出来的那点僵硬。
前排有人偷偷撕辣条包装袋。
声音很小。
但沈砚听见了。
他一抬头,就看见齐胖子把数学书立起来,脸藏在书后头,腮帮子一鼓一鼓。
十八岁的齐胖子还没后来那么圆,但已经有了趋势。头发挺多,校服领口歪着,嘴角一圈红油,看上去非常不适合出现在任何励志青春片里。
沈砚盯着他。
齐胖子似有所觉,回头瞄了一眼。
两人对上视线。
齐胖子愣了愣,慢慢把辣条往书里塞深了一点。
那表情仿佛在说:兄弟,别举报。
沈砚忽然想笑。
笑意上来,又慢慢压下去。
他重生了。
这事说起来玄乎,可眼前的一切又太实在。
老周的粉笔灰,齐胖子的辣条味,后排男生鞋底蹭地的声音,还有窗边那盆快死了的绿萝。
都是真的。
上一世,他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干了几年,工资不高,脾气渐好,头发渐少,人生最大的成就是连续三年全勤,最大的失败是全勤奖还不够补一次牙。
父亲的小饭馆倒闭后,家里一直背着债。
母亲身体也不好。
沈砚那几年最大的感悟就是,人活着,很多时候不是在赚钱,而是在给昨天的自己擦**。
现在好了。
高三。
十八岁。
一切还能重来。
沈砚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应该严肃一点,毕竟重生这种事,听起来就很有历史使命感。
三秒后,他已经开始盘算彩票号码。
可惜没盘出来。
再盘房价。
这个倒有点印象,江城后面几年东区涨得快,地铁三号线一通,老破小都敢自称城市资产。
再盘互联网。
沈砚摸了摸口袋,摸出一部屏幕有裂纹的旧手机。
余额大概不会超过三位数。
很好,拳打资本大佬的计划可以先往后放放。
以他现在的启动资金,最多拳打学校小卖部,脚踢隔壁煎饼摊。
“沈砚。”
***,老周忽然喊了一声。
沈砚条件反射站起来。
老周推了推眼镜,问道:“我刚刚讲到哪了?”
全班安静了一瞬。
齐胖子在前面憋笑,肩膀一抖一抖。
沈砚看着黑板。
导数。
函数。
切线。
每个字都认识,组合起来就有点不讲人情了。
"讲到关键处了。"
教室里有人开始憋笑。
老周问:"哪儿关键?"
沈砚很诚恳。
"都关键。"
齐胖子第一个没忍住,噗的一声。
老周看了他一眼。
齐胖子马上低头,假装自己刚才咳嗽。
老周又看回沈砚,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拿着粉笔的手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把粉笔头当暗器。
最后他还是忍住了。
高三学生,压力大,可以理解。
当然,理解归理解,账还是要算的。
“下课后来我办公室。”
沈砚坐下,心里叹了口气。
重生第一天,彩票没想起来,房子买不起,先喜提办公室半日游。
老周继续讲课。
沈砚却没多少心思听。
他翻开课本,看见扉页上写着日期。
六月二日。
距离高考还有五天。
这个时间点有点尴尬。
要是早回来一年,他还能逆天改命,拿个年级第一给父母看看。
现在回来五天。
五天能干什么?
别人五天冲刺,他五天适应青春期。
沈砚正想着,前排齐胖子偷偷递过来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你疯了?老周今天心情不好,你还敢贫。”
沈砚拿笔回:
“可能是灵魂刚回归,嘴还没同步。”
齐胖子看完,一脸茫然,扭头用口型问:“啥?”
沈砚摆摆手,示意他好好听课。
齐胖子,原名齐万钧。
名字很有气势,人很圆润。
**妈在学校后街开卤味店,沈砚高中三年的课间脂肪,有一半来自齐家卤鸡腿。
上一世两人毕业后联系不算多。
后来沈家饭馆出事,齐胖子偷偷给沈砚转过几次钱,每次备注都写得很欠揍。
“投资未来首富。”
“提前认购沈总股份。”
“不着急还,利息按兄弟情算。”
沈砚想到这里,心里软了一下。
人这辈子欠的钱好还。
欠的人情才难。
刚这么想着,他眼前忽然一花。
齐胖子背后,好像有一根极淡的灰线晃了一下。
沈砚眨眨眼。
灰线不见了。
他皱了皱眉。
熬夜产生的幻觉?
沈砚正想再仔细看看,下课铃响了。
老周收起教案,临走前敲了敲讲台。
“最后几天,别以为文化课就不重要了。”
“文理科考生,按部就班复习。”
“镇界科报名明天上午截止,有想法的同学,晚上回家再和父母确认一下。”
“尤其是没交报名材料的,别拖。”
老周说完,抱着书走了。
教室里很快闹哄哄起来。
沈砚却坐在原地没动。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镇什么?
镇界科?
高考什么时候多了这玩意?
文科、理科、艺术、体育,他都能理解。
镇界科是什么?
毕业以后包分配去庙里镇妖?
前排齐胖子转过身,压低声音道:“沈砚,你真不报啊?”
沈砚看着他:“报什么?”
齐胖子瞪大眼睛:“镇界科啊。”
沈砚平静道:“你再说一遍。”
齐胖子以为他没听清,认真重复:“镇界科。镇守界门那个镇界。”
沈砚沉默。
这几个字他都认识。
但组合起来比导数还不讲人情。
旁边有人听见,插嘴道:“沈砚你别装了,谁不知道你想报?你气血虽然一般,但脑子活,说不定实战关能混个分。”
另一人笑道:“混分有啥用,报名费两万,灯油、骨粉、培训费另算。家里没点底子,真不如老老实实考文化。”
“也不能这么说,过了就是一步登天。镇界师预备役啊,毕业进镇界署,工资高得吓人。”
“高是高,死也是真死。你没看昨天新闻?北城区界门又震了,三个巡界员没回来。”
“那是巡界员,不是正式镇界师。”
“有区别吗?还不是死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
沈砚越听越安静。
界门。
镇界师。
气血。
灯油。
巡界员。
这些词不像临时编出来的。
最关键的是,全班都很自然。
自然到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没常识。
这就很尴尬了。
重生就重生。
怎么还换地图?
沈砚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镇界科”。
网页跳出来一排结果。
《2026 年全国镇界科招生简章》
《江南省镇界科气血初筛标准公布》
《镇界师福利待遇再调整,前线补贴提高百分之十二》
《昨夜北城区界门轻微波动,镇界署提醒市民勿信谣传谣》
沈砚盯着屏幕。
他点开新闻。
新闻配图是一座巨大的地下闸门,闸门外立着穿黑色制服的人,胸口有银色灯纹。
评论区很热闹。
“镇界师太帅了,我儿子明年也报!”
“楼上先看看报名费。”
“报名费只是第一关,灯油才贵。”
“穷人别碰镇界科,真的,会倾家荡产。”
“不碰?不碰一辈子打工吗?镇界科是普通人唯一翻身机会。”
沈砚慢慢放下手机。
他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
不是他记忆出了问题。
是这个世界,本来就和他以为的不一样。
齐胖子见他脸色变来变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砚,你没事吧?”
沈砚看向他,语气严肃:“胖子,问你个事。”
齐胖子被他表情吓了一跳:“你说。”
“镇界科报名费多少?”
“两万啊。”
“**吗?”
齐胖子愣了愣:“包什么?”
“两万块报名,不**?”
齐胖子无语:“你想什么呢?两万只是报名和初测费,后面培训、资源、体检、实战保险另算。”
沈砚吸了口气。
很好。
世界变没变强先不说。
收费项目倒是很稳定。
他又问:“那要是考上呢?”
齐胖子眼神亮了一下:“考上就发了啊!镇界大学,学费减免,资源补贴,毕业进镇界署、军部、大财团,年薪起步几十万。要是能成正式镇界师,买房都不用摇号。”
沈砚点点头。
听起来是阶层跃迁通道。
问题是,通道口装了收费站。
他家现在什么情况,他太清楚了。
别说两万报名费。
两千都得从牙缝里抠。
沈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操场。
夕阳落在教学楼边,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
一切都很熟悉。
可熟悉的校园背后,突然多了一扇他从没见过的门。
门后可能是钱,是命,是前途。
也可能是**都找不回来的界门。
齐胖子还在旁边叨叨:“其实我觉得你可以试试,虽然你气血不高,但你这人心脏。”
沈砚扭头:“你说谁心脏?”
齐胖子改口很快:“心理素质强。”
沈砚呵了一声。
齐胖子继续道:“真的,镇界科实战关不光看气血,也看反应和胆子。你这人吧,胆子不好说,但反应是真快,尤其是占便宜的时候。”
沈砚点头:“谢谢,你对我的评价非常精准,但不太礼貌。”
齐胖子嘿嘿笑。
沈砚却没再贫。
他脑子里又浮现出刚才那根灰线。
齐胖子。
欠钱。
十八块饭钱。
灰线。
沈砚心里一动,盯着齐胖子看。
几秒后,那根极淡的灰线再次浮现。
线的一端连着齐胖子,另一端连着沈砚自己。
灰线上隐隐有字。
金钱债:十八元。
债因:昨日下午卤鸡腿代付。
可收债息:微弱。
沈砚瞳孔微缩。
别人重生送神功,送戒指,送老爷爷。
他这边送账单。
沈砚盯着那行字,心里试探着默念:
收取。
下一刻,灰线轻轻一颤。
齐胖子忽然摸了摸胳膊:“咦,怎么有点冷?”
沈砚眼前浮现出一行淡字。
债息收取成功。
气血 +0.01
沈砚:“……”
他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骂街。
十八块钱,加零点零一气血。
按照这个比例,想靠齐胖子修炼成镇界师,得先让齐胖子欠他一个上市公司。
不过,再小也是涨。
沈砚慢慢坐直。
他忽然觉得,镇界科报名费两万,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只要这个世界上有人欠债,他就还有机会。
而根据沈砚短暂但丰富的人生经验来看。
这世上什么都缺。
就是不缺欠债不还的。
齐胖子见他眼神越来越亮,心里发毛。
“沈砚,你干嘛这么看我?”
沈砚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胖子。”
“嗯?”
“你昨天的卤鸡腿钱,该还了。”
齐胖子震惊:“十八块你也催?”
沈砚语重心长:“亲兄弟,明算账。”
齐胖子捂住口袋:“你刚才不是还一脸要改变人生的表情吗?”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
“改变人生,也得从十八块开始。”
话音刚落,教室门口传来老周的声音。
“沈砚。”
“办公室。”
沈砚脸上的笑容一僵。
差点忘了。
人生还没开始改变。
账先来了。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手机忽然震动。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
是父亲沈国安发来的消息。
“晚上早点回家,店里有人来谈账。”
谈账。
沈砚脚步微顿。
眼前那架看不见的天平,似乎轻轻晃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夕阳已经沉下去半截,教学楼的影子像一条长长的线,压在地面上。
镇界科。
两万报名费。
家里的债。
还有这满世界乱晃的账线。
沈砚忽然笑了一声。
这课确实不对。
但好像,也不是不能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