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里的钱加起来不到三百块。
都是一块两块的毛票,有些都粘一块了,撕都撕不开。
我也不知道我爸攒了几年。
就知道他在砖厂干活,一个月工资八百,得交家里七百五,剩下那五十是他一整个月的烟钱和饭钱。
这些钱,估计是从午饭里省下来的。
少啃个馒头,就能多留一块。
小志没催我。
他开开院里的灯,搬俩小马扎过来,泡了两杯茶。
我坐那,跟他讲了我爸的事。
我爸叫李长根,属牛,脾气也跟牛似的。
不是那种犟牛,是那种闷头拉磨,挨了打也不出声的牛。
他在家里没半点地位。
我妈说往东他不敢往西,我妈说吃稀的他就绝对不敢夹稠的。
村里人背地里叫他“李跪的”,因为我妈骂他的时候,他真会跪下。
但他对我好。
好的方式很笨。
冬天我睡那屋没火炕,他就把自己棉袄脱了,顺着门缝硬塞进来。
我妈发现了,骂他惯着赔钱货。
他不吱声,第二天穿件单衣去砖厂干活,冻的两手全是血口子。
他从来不敢当面给我东西。
鸡蛋都是留给弟弟的,他弄不到。
可工地食堂有时候发点水果糖,他就揣兜里,晚上趁我妈睡熟了,打门缝底下塞进来。
一块糖,有时候是两块。
糖纸都化了,粘在糖上,甜味里带着股纸壳子味。
但那就是我小时候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十四岁那年我考了全校第一。
校长骑着洋车子来家里,跟我妈说这孩子是个读书的料,县中学愿意给免学费,让她接着念。
我妈收了校长带来的两桶油和一袋米,笑呵呵的把人送出门。
转过脸就把录取通知书给撕了。
“读啥书?女孩子家认几个字够用了。你弟明年上初中,家里供不起俩。”
那天晚上我爸在院里喝了挺多酒。
他平时滴酒不沾的,那天干了大半瓶散白,吐了两回,**阶上掉眼泪。
哭声特别小,怕让我妈听见。
我顺着门缝看他弓着背直哆嗦。
那是头回知道,一个大人哭起来比小孩子还难看。
可他没去拦我妈,半个字都没说。
十五岁,我妈把我送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站台上人挤人,又脏又吵。
我妈塞给我张***,绑的她手机号。
她的原话是:到了厂里头一个月工资就往回寄啊,你弟学费还差着截呢。
扔下话就走了,没回头看一眼。
火车快开的时候,我看见我爸从站台那头往这跑,跑的鞋都快掉了。
手里举个白塑料袋,油乎乎的,里头装着俩煮鸡蛋。
他跑到车窗底下,踮着脚把塑料袋举高。
张着嘴,也不知道是在大喘气还是想嘱咐点啥,不过火车已经开动了。
我打车窗伸出手,把那塑料袋接住了。
鸡蛋还是热乎的。壳上沾了灶底的灰。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次吃到鸡蛋,也是最后一回从他手里接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