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局

乔雨婕弯起嘴角，苦笑了一下，然后端起那缸寡淡的小米粥，大大地喝了一口。

烫不烫无所谓了，反正也没有多烫。

好不好喝也无所谓了，反正也回不去了。

“小雨妹妹，”

乔雨柔放下筷子，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关切，

“你可不能再娇气了。我们现在是投奔几位哥哥的，有这样的吃食已经很好了。”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也不知道爸妈现在怎么样？住的地方会不会漏风？能不能吃上饭？衣服够不够暖？”

乔雨婕看都没看她一眼。

——来了来了，教科书级别的“柔弱不能自理”。这一套情绪切换，行云流水。

——就当为这寡淡的饭菜添加一点调味料吧。

她低头撕馒头吃，一点一点的，撕得很慢，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

乔雨柔等了两秒，见她没反应，又转向顾明松，眼睛水光潋滟的，像是随时能掉下泪来：

“顾大哥，我想我爸妈了。今天写了信，这里能寄出去吗？”

“可以。”

顾明松点头，语气温和，

“你写好放在，军区门口传达室那个木箱里就行，就是昨天你们等的那地方。”

“谢谢顾大哥。”乔雨柔弯了弯眼睛，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向乔雨婕，

“小雨妹妹，你们写了吗？我们一起去寄。

“没有。”乔雨婕老实回答。

乔雨柔故意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你怎么……你难道不想他们？”

“不想。”

干脆利落，一个字都不多。

——她确实没想。她想的是2026年的亲爹亲妈。还有那两套没还完房贷的房子。早知道就该全还完再穿越。

桌上又安静了一瞬。

顾明阳筷子悬在半空，看看乔雨柔，又看看乔雨婕，表情复杂。

顾明松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乔雨婕脸上——

她在低头喝粥，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霍铮没抬头，但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

乔雨柔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更深的难过，声音也更低了：

“小雨妹妹，你……你是不是恨爸妈啊？当时爸妈也是因为工作太忙，没办法才把你送回老家让爷爷奶奶带的。”

这话说得很巧妙——

表面上是替父母解释，实际上是在提醒所有人：乔雨婕是被父母“送走”的那个。

乔雨婕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像在看一个背课文的小学生——

每个字都对，但没一个字是真的。

“没有啊。”

她说，语气平平的，

“他们是为**做贡献，为社会发展奉献热情和智慧。我理解。”

她顿了顿，心里补了一句：是因为把你养在身边，才没精力管她的。

“况且我的童年过得不差。”她继续道，掰馒头的手没停，

“饿不着，穿得暖，有书读，有人爱，还有三五知己。

有空一起去山上敲锣打鼓，防止野猪下山祸害乡亲的庄稼；或者去稻田里帮忙赶麻雀。”

她说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

“日子过得挺滋意的。”

——比她在现代，被补习、兴趣班填满的童年快乐多了。

她转头看了乔雨馨一眼，把自己碗里那两片肥肉夹过去，放在她碗里。

“比乔雨馨过得好多了。”

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风挺大”。

乔雨馨低着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片肥肉，手指在筷子中间捏了一下。

没说话。

但也没有拒绝。

乔雨柔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她掐了掐掌心，声音依旧温柔，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你当然过得好。爸妈把一半的工资都寄给你了。”

这话一出，桌上几人的目光又变了。

顾明阳瞪大了眼睛，嘴里**的窝头都忘了嚼。

顾明松微微蹙眉，目光在乔雨柔和乔雨婕之间来回移了一下。

霍铮扒饭动作没停，但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侧头看了乔雨婕一眼——

不是打量，是那种“我在听”的注视。

乔雨馨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乔雨柔。

乔雨婕倒是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的笑。

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小朋友，努力地、认真地，往自己挖的坑里跳。

——爷奶强行要求的“不出力就多出点钱”，但老人家一分没花，全存着呢。

“是啊，”

她点点头，语气诚恳，

“怎么？你有意见？”

乔雨柔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她当然有意见。

但她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就显得她计较、小心眼、觊觎别人家的钱。

她咬了咬后槽牙，脸上的委屈更深了，声音也更低了：

“那他们现在下放了，日子过得那么苦，你怎么……”

“我怎么了？”

乔雨婕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听党话，跟党走。”

她把馒头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继续说：

“党说他们有错，需要下放改造，他们就必须在农场里好好改造自己的身体、升华自己的思想，日后继续为**、为社会做贡献。半点反抗都是纸老虎。”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一本正经，像是在背诵什么文件，

但嘴角微微翘着——

这话谁敢说不对？谁敢说她思想觉悟低？

乔雨柔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乔雨婕已经接上了：

“至于苦——”

她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气音，在食堂嘈杂的**音里几乎听不见：

“几千年的民族财富都被抢的抢、砸的砸、烧的烧。

我们能活着，都是领导们的智慧和战士们的勇敢。

现在全国上下谁不苦？

估计大领导面前都是一碗清粥、一碟小咸菜。”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乔雨柔：

“你从小在一对高知父母陪伴下长大，格局却……”

她没说下去。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头喝粥。

那半截话悬在空气里，比说完了更让人难受。

桌上安静得能听见食堂远处的嘈杂声。

顾明阳嘴巴微张，窝头渣子差点从嘴角掉出来。

他赶紧闭上嘴，偷偷看了乔雨柔一眼，又看了乔雨婕一眼，然后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不是笑，是憋笑憋的。

顾明松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悬在半空，目光落在乔雨婕脸上，眼底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之前那种“这人有点意思”的打量。

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注视。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那些大道理从她嘴里说出来，不是空洞的说教，而是轻描淡写的拆解。

霍铮没抬头。但他把面前那碟咸菜往乔雨婕那边推了推。

动作很轻，和昨天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收回手。

那只手在碟子边沿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然后才收回去，拿起筷子，继续扒饭。

扒了两口，又停下来，把自己碗里那块咸菜夹起来，放到乔雨婕的碟子里。

没说话。没看她。

做完这一切，继续埋头吃饭，腮帮子鼓了一下，嚼得很用力。

——如果这时候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当然，因为他皮肤黑，看不出来。

……

乔雨馨坐在对面，低着头，碗里那两片肥肉还没动。

她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然后夹起一片，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又夹起另一片。

她从头到尾没看乔雨柔一眼。

乔雨柔坐在对面，脸上的温柔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她的手指攥着搪瓷缸子，指尖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想反驳。

但说什么？

说乔雨婕不该听党话跟党走？说她格局小？还是说自己不该提父母寄钱的事？

每一句话都被堵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低下头，声音柔柔的，带着点委屈：

“小雨妹妹说得对，是我想得不周全。”

她端起缸子喝了口水，动作优雅，姿态得体。但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顾明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转过头，目光在乔雨婕脸上停了一瞬——

她正在喝粥，喝得很认真，一口接一口，腮帮子微微鼓着。

他收回视线，端起自己的缸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但他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喝。

“乔雨婕。”

霍铮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高，但整桌人都听见了。

“结婚报告，已经批了。家属院也分下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一会吃完饭，你跟我去看看。有什么要添置的，跟我说。”

话音落下，桌上陡然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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