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王婆婆正蹲在井沿边洗衣裳,抬头看见孙玉梅站在院门口,差点没认出来。
两个月前,她脸上带着伤,缩在瘦猴那间小隔间里,像一片被揉皱的纸。
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女人——脸还是瘦,但有了血色,嘴角不往下耷拉了,腰板也直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雨浇透了的草又缓过来了。
“玉梅?”王婆婆站起来,手上的肥皂沫子甩了一地,“你咋来了?”
“来看看小猴儿,也来看看金兰姐。”孙玉梅笑了一下,提了提手里的西瓜。
瘦猴从屋里窜出来,跑过去叫了一声表姨。孙玉梅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两颗糖塞进他手里,又摸了摸他的头。
赵金兰从屋里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
孙玉梅看见她,站直了,叫了一声“金兰姐”。
那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怯怯的,现在是踏实的,是欢喜的。
“进来坐”赵金兰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屋。
孙玉梅跟进去,把西瓜放在桌上。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以前她坐着的时候,总是弓着背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让人看不见。现在肩膀打开了,脊背挺直了。
赵金兰给她倒了碗水。
“伤好了?”赵金兰问。
“好了。”孙玉梅捋起袖子给她看。手腕上那些青紫的淤痕已经褪干净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
“里边也好得差不多了,”孙玉梅把袖子放下来,“金兰姐你上回让我去看的那个中医,我每个月都去。吃了两个来月的药,身上有劲了,夜里也能睡着觉了。”
赵金兰点了点头。
“以前一闭眼就做噩梦,梦见他又打我。醒了身上还在抖。最近不怎么做了。”
孙玉梅眼里带了笑,“有时候早上起来照镜子,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以前那些年,好像不是自己活的。”
“本来就不是你活的。”赵金兰端着搪瓷缸子,“是你替他活的。以后替自己活。”
“嗯,以后都为自己活。”孙玉梅点头,很认真,“我努力干,争取明年能分个单间的宿舍,可以把孩子接过来。金兰姐,他们会把孩子给我吗?”
“会,只要能证明孩子跟着你更好,就能。”
孙玉梅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水,沉默了一小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金兰姐,我今天来,还有个事想跟你说。”
“嗯。”
“我外婆家那边有个同村的姐妹,叫陈秀英。她在镇上的供销社旁边开了个小杂货铺,一个人带孩子,男人不管。”
赵金兰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她男人是个赌鬼。白天睡觉,晚上出门,去镇上那些地下赌局。
赢了钱,给她买新衣裳、给孩子买零嘴,人模狗样的,嘴又甜。输了钱,回来就翻她的抽屉,把铺子里的流水全拿走。不给就打。
打完了,她收拾东西要走,他就跪在地上扇自己巴掌,说下次再也不敢了。她心软,又留下了。过不了几天又一样。”
“多长时间了?”
“差不多六七年了。”孙玉梅想了想,“以前还好,输赢不大。这一年赌得越来越大,她铺子里攒的钱,全被他翻走了。
上个月,把她进货的本钱都拿走了,进了货没钱付,还是娘家嫂子那借了钱才把账平上。”
王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门口,手里还攥着件湿衣裳,水滴滴答答往地上淌。
她听到这里,嘴一张想说话,被赵金兰看了一眼,又咽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