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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爸爸握方向盘的手。

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等红灯时,他突然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

“为什么……”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为什么不按铃……”妈妈坐在后座,抱着已经睡着的小虎。

她抬起头,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她的眼睛红肿,眼神空洞。

“我接了两次。”

她轻声说。

“他第一次按铃,我说我在陪小虎拍照,让他别闹。”

“第二次按铃,我吼他,说他见不得弟弟高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说了什么?”

爸爸问。

“他……没说话。”

妈妈闭上眼睛。

“只有喘气的声音,很急,像喘不上来气。”

“我以为他在哭。”

爸爸没再说话。

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车猛地冲了出去。

到家时,天已经大亮了。

爸爸把车停在楼下,没有立刻下车。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发抖。

妈妈抱着小虎坐在后座,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爸爸抬起头,抹了把脸。

“你去安顿小虎。”

他对妈妈说,声音嘶哑。

“我带平安回房间。”

妈妈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爸爸绕到后备箱,打开,看着我。

我躺在那里,盖着白布。

他伸手,掀开一角,露出我的脸。

晨光照在我的脸上,皮肤白得透明。

“平安。”

他叫了一声。

然后弯下腰,把我抱了出来。

上楼时,邻居正好出门。

“哟,建国,这是——”邻居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了白布下露出的脚。

以及爸爸脸上的表情。

邻居后退一步,让开路。

爸爸抱着我,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像在走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

到家门口,妈妈已经开了门。

她换掉了睡衣,穿着家常衣服,眼睛还是肿的。

“小虎睡了。”

她说。

爸爸点了点头,抱着我走进客厅。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不知道该把我放在哪里。

沙发?

地板?

还是——“回他房间吧。”

妈妈轻声说。

爸爸转身,走向无菌房。

通道的门还开着,内门也开着。

昨晚小虎和妈妈进去后,就没再关。

爸爸站在外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我,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房间。

那个他八年来只能隔着玻璃看的房间。

那个吞噬了他儿子一生的房间。

“要穿防护服吗?”

妈妈在他身后问。

爸爸摇了摇头。

“不用了。”

他说。

然后他抱着我,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个囚禁了我八年的玻璃牢笼。

这一次,他没有穿防护服。

没有消毒。

没有任何防护。

他就这样抱着我,走进了那个曾经连一丝细菌都不能进入的绝对洁净区。

房间很安静。

循环机早就停了。

空气凝滞着,有种奇怪的、沉闷的味道。

爸爸走到床边,没有把我放下。

他就那样抱着我,在床边坐了下来。

背挺得很直,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妈妈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看着我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轻轻关上了门。

把爸爸和我关在了里面。

关在了这个终于不再需要无菌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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