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泰见了芫儿,心下大惊,上次宴请各位福晋没有细看,只觉这女儿面善,今天细细端详,倒是像极了海兰珠,像极了那个抢走了她一切的女人。
又是一身荷色水纹的旗装,以前海兰珠也是这样,在女子最爱穿红戴绿的年纪,偏生着一身素色,硬生生的夺走了她的宠爱。
敛了心绪,换上一副亲切的神色,宫中的女子就是这样,想要出人头地,必然少不了虚情假意。
“快起来,到哀家这里来。”芫儿站起身来,退到旁侧用余光探了一眼,太后生的娇丽,待人也善,心下霎时少了几分慌张。
“吃些这梅花香饼,想必皇上也快过来了。”布泰拉芫儿坐下,将手边的点心推倒芫儿跟前。
“谢过太后。”芫儿拿起一块尝了一口,不似寻常糕点,只觉满口生香,心里更是不由得愉悦了几分,慌乱的感觉一扫而空。对着太后,也是亲切了几分。
“你叫乌云珠?”
“回太后,是。”
“可有小字?”
“小女小字芫儿。”
芫儿,布泰将这二字细细咀嚼,有些吃味“这样好听的小字,可是阿玛给你取的?”
“回太后的话……”
“儿臣给母后请安来了。”一身朝服,九爪金龙威风凛凛,倒是给这少年天子添了许多的英气。
福临刻意打断了芫儿的话,后宫的纷争他全都知道,母后的多疑他更知道,眼下鄂硕与多尔衮对峙不下,此刻若是将心意让母后知晓,必然不会放过芫儿。
“好,好,既然皇帝来了,那哀家便与你商量些事。”
福临起身与她们坐到一处,也是随手拿起一块梅花香饼,刚要张口,便被布泰拦下。
“芫儿方才说这香饼好吃,母后答应全都送给她呢,皇上若是想吃可要叫人再做。”
福临见布泰神色不对,又转头看向芫儿,芫儿看他似在询问,便答道:“是太后已然送了乌云珠。”闻言福临放下糕点,只是手中香味甚异,叫他起了疑心。
“母后此番找了你来,是有些事情与你商议。”
“母后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儿臣必定竭力去办。”
“那便好,你整日忙于朝政,陪伴母后的时间甚少,母后年纪大了,时时想让人陪在左右,又看这丫头投缘得很,就想让你拟一道折子,将这丫头过继给母后。”
福临面色不改,心里早已波涛汹涌,吴良辅告诉他太后喧了芫儿,他一下早朝便赶到了慈宁宫,只是他不曾想过母后竟会打这个主意,倘若答应,这就是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缘分给斩断了。
不说话,福临端起桌上的茶盏细品了一阵。“母后这是又要疑心儿臣?”
布泰不料福临说话如此不知遮掩,心中又是对芫儿厌恶了半分,奈何宫人还在,只得装傻。
“皇帝这是说的什么话,母后不过是想将芫儿留在身边,怎么说是母后疑心你呢,芫儿,你看此事如何?”
芫儿本就云里雾里,见矛头忽然指向自己,一时没了主意,慌张之下拿起一块梅花香饼,正要塞进嘴里,却听到福临厉声呵斥。
“将东西放下,回太后话时吃东西可是大不敬之罪。“
芫儿一听此言急忙放下糕饼,可是一时间又不知如何回答,只得低了头绞着手指。
“鄂硕大人素来疼爱乌云珠,怕是此事行不通,母后若是无聊的紧,那儿臣每日下朝便来陪母后半个时辰。”一时半刻没有解决的办法,福临只得搪塞过去。
“莫要说母后为难了你,你是皇上,母后可不信鄂硕敢抗旨不尊,况且公主这样金枝玉叶的身份,是许多人想求也求不来的。”
布泰的话滴水不漏,着实让福临失了分寸。
“既如此,朕便两道圣旨一同下罢。”
“两道圣旨?”
“既然要册封公主,那必定少不了在宫中置办,又是嫡出规格,恐怕皇叔建院一事要暂搁了。”
母后这样步步紧逼,一时又想不到万全之策,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福临断不会以此要挟。
布泰盯着福临瞧了许久,眼睛里全是寒光
“你皇叔是功臣,你是皇上,断不能亏待,如此一来,母后的事,还是暂搁罢。”
见太后生了气先行离去,芫儿有些摸不着头脑,转头问福临。“你母后好像生气了,你我也没说什么啊。”
福临看着芫儿,她的眼睛也极好看,像是两波装满碧水的潭,清澈见底,睫毛很长很翘,美的好像盯着这双眼睛看久了,就会不由自主的坠进去。
“不该问的事情还是少问为好,陪朕去御花园走走罢。”芫儿看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心里只觉好笑,也不说什么,随了他去。
已快入秋,璃藻棠外的牡丹几乎全都开败了,福临倒也不觉乏味。
“花期都过了,还来这里做什么?”在花团锦簇的时候,御花园确实是个好去处,只是过了花期,就萧瑟凄凉,不忍入目。芫儿觉得有些萧条,忍不住开了口。
“你可知道母后为什么要将你过继给她?”福临长的俊俏,尤其是那一对剑眉和一双鹰眼,是女子,便会容易被容貌英俊的男子吸引,眼下芫儿就盯着福临有些出神。
“你母后不是说了吗,一个人无聊,与我投缘啊。”见她什么都察觉不出,福临笑了笑,当真傻的可爱。“其实留在宫里倒是不错,起码可以天天吃到梅花小饼,你不知道,你母后宫中的梅花小饼格外的香”
听到梅花小饼福临方才想起了些什么东西,平日里只有清冽的香味,今日那糕点却香得怪异
“你不觉得那梅花香饼与你平常吃的有些不同?”
“自是不同。”芫儿以前吃过那糕点,只是没有那样绵长的香味,仿佛现在还在唇齿之间。“皇宫里的东西当然是这天下最顶尖的了。”
福临失笑,起了打趣她的念头。“既然宫中这样好,你便留下来做公主?”
“好呀。”
“这样你便一辈子是我的族妹了。”福临不料她会如此回答,继续试探。
“很好啊,做皇上的妹妹这么难求的福分,我自然该惜福。”芫儿不知道福临心里想什么,随口答道。
福临听了心下莫名来气,原来自己的心思她竟是不懂半分。“吴良辅,着人送乌云珠格格回府。”言罢便转过头去,疾步离开了。留下芫儿摸不着头脑。
“皇上怎么了?”芫儿今儿倒是头一遭见福临发火,虽说她与皇上有些私交,可惹了皇上,要是怪罪下来也并非小事。
吴良辅见芫儿不知人事的样子,笑着提醒:“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满人女子多半不通文学,偏巧芫儿对诗词格外感兴趣,此刻听吴良辅一说,霎时羞红了脸,与那身荷色的旗装交相辉映,娇俏万分,狭促的一刻也不想在宫中多留,匆匆随吴良辅出了宫。
“芫儿,太后可有说了什么?”一回到府里鄂硕就赶紧上前询问。“鄂硕大人只管放心,皇上会护着格格的。”吴良辅宽慰道。“皇上?”鄂硕不太明白,而芫儿听到此言更是羞郝,向父亲行了礼便回房去了。
房间里是典型的女子闺阁样式,只是多了些笔砚和诗书,芫儿拿了诗经坐在窗边,此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与皇上仅有三面之缘,况且她尚未及笄,妄谈此事便是有违女戒女训。纵然她晓得了皇上的心思,可是以她的性情断不愿踏入宫门,与人共侍一夫,这到底叫她如何是好。撂下了书,芫儿烦恼至极。
“太后,那梅花香饼奴婢已经叫人处理了。”布泰坐在上座,微微点头,朱唇红的快要滴出血来。“皇上许是起了疑心,告诉御药房,不准将慈宁宫领了麝香的事情记档。是.”苏茉儿还未退下,福临却已经走了进来。“母后当真是煞费苦心。”布泰没有防备,手中的茶盏已经摔倒了地上,四分五裂。
“皇上息怒,太后只是……给朕闭嘴,你这贼妇当真是蛇蝎心肠,朕定要取了你的脑袋,来人。”
“我看谁敢。”不顾茶水泼洒一身的狼狈,布泰越过茶盏,走到福临跟前,“要不要也取了母后的脑袋去?”
“皇帝越发的放肆了,今日在慈宁宫内大呼小叫,明日是不是就要废了母后?”
福临不再多言,只是不可思议的盯着布泰。见福临平静一些,布泰遣退了宫人。
“为君之道,母后可有教过你?”
“母后教过。”
“说来听听。”
“术柔绝刚,刚柔并济,物极必反。”
“那你此刻站在这里与母后大呼小叫,可是将这为君之道记在心里了?”
福临心中生出一股无力感,受制于人,他这皇上当的着实荒唐,敛了脾气,诺诺答道:“母后可知服用麝香是何后果?”
“不孕。”看着这两个字从布泰口中冰冷的吐出来,仿佛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般,福临一下子丢掉了所有力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