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几场冬雪落过,京城的屋檐下悬着冰棱,如剔透的玉簪。
沈砚凌晨推开后院门时,冷冽的空气顺着领口钻进来,他眉峰微蹙,却没像寻常人那样瑟缩,只反手将厚重的棉帘系紧,转身往灶台走。
水缸结了薄冰,他用铜勺敲开,舀水添进卤汤时,指尖冻得发红,动作却依旧稳当,给宫里的卤味得赶在辰时前备好,耽误不得。
“小砚,我来吧。”王老汉披着棉袄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个炭炉,“你暖暖手,这活计粗,我来就行。”
沈砚没推让,接过炭炉揣进怀里,目光落在棚下新腌的酱肉上。秋禾正按他教的法子撒花椒粉,动作已见利落,只是手腕力度还欠些。他没说话,只上前示范了一遍,指尖捻起花椒粉的弧度,不多不少,恰好均匀撒在肉上。秋禾红着脸点头,他便转身去看江南的货箱,两百份伴手礼码得整整齐齐,每个陶瓮外都裹了三层棉絮。
“镖局的人卯时来取。”王老汉跟过来,**冻红的手,“我让他们走官道,雪天路滑,慢些总稳妥。”
沈砚“嗯”了一声,视线掠过墙角的麻袋,里面是京郊猎户送的野山参,说是谢他长期收野猪肉。他昨晚已经让王婆子收进柜里,这种东西太扎眼,断没有往卤汤里放的道理。
正看着,春桃顶着风雪进来,斗篷上落满雪,说话带了点颤音:“沈小哥,尚食局的公公来了,在前院等着,说……让您亲自送趟卤豆干进宫,太后要见。”
沈砚拢在袖中的手指微顿,抬眼时神色已如常:“知道了。”他没问缘由,也没显露出半分异样,只转身往后院走,“秋禾,把刚卤好的豆干装盒。”
王老汉想叮嘱些什么,见他背影清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孩子性子向来冷,心里装着事也不露分毫,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放心不下。
卤豆干装在描金盒里,明黄丝带系得一丝不苟。沈砚披上斗篷往外走,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轻浅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前院停着辆低调的马车,青袍太监立在车旁,见他来,只微微颔首:“沈老板,请。”
他弯腰上车时,眼角余光扫过马车上太监腰间的玉佩,成色极好,却不是寻常宦官能用的制式。车厢里暖意融融,铺着暗纹毡垫,角落里的炭炉燃得无声无息。太监坐在对面,拨着算盘,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太后只问几句话,沈老板不必拘谨。”
沈砚没应声,只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车窗外的景象被棉帘挡得严实,偶尔传来车轮碾雪的轻响。
他有点想撩开棉帘,想了想还是没动。这皇宫,是话本里的权谋,如今能亲自踏进去看看,倒让他生出几分微妙的兴味。
只是这兴味,也只在心底轻轻荡了荡,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清冷。
马车停在宫墙下时,雪已经小了。沈砚跟着太监穿过朱红宫门,脚下的金砖光可鉴人,映出他清瘦的影子。他目不斜视,只按太监的指引往前走,耳尖却捕捉着周遭的动静,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风卷着梅香掠过檐角,连侍卫甲胄摩擦的轻响都听得分明。
暖阁外的石狮子覆着薄雪,獠牙毕露,却在他眼里与寻常石雕无异。太监让他在廊下等着,自己捧着木盒进去了。
沈砚立在廊边,雪落在肩头,他浑然不觉,只望着檐角的瑞兽发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