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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这一撑多少钱?”裴知微问。
“她没雇我。”
“那就是不收。”
“没送到地方,不算一趟。”
他说完拿起公文箱,查了一遍锁扣。那句话便停在锁扣合上的轻响里。
裴知微没有拿。他也没往她跟前推。
又过一阵,她自己伸手取了,喝完放回原处。
船过一处浅滩,船工都到左舷压船。她坐的那一线空地忽然向水面倾斜,包袱往外滑。谢停舟没有碰她,只一脚踩住包袱带,等船身回正才松开。她把包袱拎回来,掸掉上面的水。
“脚力钱?”
“踩一脚不算路。”
她把包袱重新系紧。两个人仍隔着两步。
傍晚起了风。船舷边溅上来的水打湿了她半边裙角。谢停舟把木箱从舱门里侧往里挪了一尺,腾出门槛旁一块干处,仍没叫她进去。船吏出来巡过,看了看天,才说夜里要下雨,让她进门内避一避,别碰公文。
雨在入夜后落下来。舱里有陈木、湿麻绳和旧纸混在一处的气味。裴知微坐在门内那一小块地方,膝旁就是谢停舟的木箱。雨点敲着舱顶,江水从船底擦过去,一刻不停。
船灯只照亮门内半尺。谢停舟坐在光外,把公文箱横在膝上。船身每晃一下,箱里的封件便轻轻相碰。他伸手压住箱盖,动作熟得不用低头。
裴知微问:“押到哪一处?”
“广陵驿。”
“明日还走?”
“送到了再算。”
他答得像报价,却没有报钱。她原想问他那张欠据还差多少,话到嘴边换成:“箱子怕水?”
“纸都怕水。”
她摸了一下衣襟。那半页焦账隔着布贴在里头,也怕水,也怕手。谢停舟看见她的动作,把木箱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她空出更干的一角。
这一回她没有把自己往外挪。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雨还在下。
舱门外的雨斜着落,蓑衣挡去大半,仍有水沿门槛渗进来。她把那半块干粮往怀里收了收,给他的公文箱也让出一寸。箱角与她膝边隔着一掌,船再晃时,没有撞到谁。
谢停舟从包袱里取出两块干粮,掰开其中一块,把一半递给她。
“十文。”他说。
她接了,咬下一口。干粮冷硬,边上有一点烤焦的麦香。
她吃到一半,把剩下的用纸包起。谢停舟看见,问:“留到明日?”
“船钱已经付了,干粮也付了,不该浪费。”
“这半块算你的。”
“所以才留。”
他低低应了一声,把自己那块吃完,连掉在膝上的碎屑也拢进掌心,走到门边撒进江里。回来时他鞋面湿了,没有往更干的地方坐,只把脚缩在蓑衣后头。
“驿路上的雨也这么下?”她问。
“比江上的密。”
“山道上的更冷。”
“山道不收船钱。”
她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吃自己的那一块,脸上没有笑。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句不算钱。”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两个人没有再谈案子,也没有谈广陵。她靠着舱壁睡了一小阵,醒来时,门口横着一卷蓑衣,挡住了往里扫的雨。谢停舟坐在木箱另一边,手还搭在箱扣上。
她醒了也没有立刻动。舱外船工压低声音**,远处不知哪**摇了一下铃。谢停舟闭着眼,肩背仍抵着木箱。他大约没有睡沉,铃声一响,手指便在箱扣上紧一下。
裴知微替他把滑到脚边的铜铃布捡起,放到蓑衣旁。做完便收回手,没有叫醒他。
天亮后雨停了。船再行半日,广陵的仓墙从水雾后露出来。靠岸前,谢停舟把木箱提到舱面,裴知微取钱给他。他当面数过,只收了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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