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妇人说她昨日就来过一趟。
吏员说昨日也是这样答的。
妇人没有再说什么。她把布包从柜台上抱下来,两只手托着底,像是怕那两道结松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出去了。日头从门口照进来一线,照在她抱布包的那双手上,随即她走出了那一线。
第二遍数到一半时,后头有人应了一声,脚步过来了。
他只拿了一张纸。
“清单可看,物件不可动。看完还我。”
纸不大,字是狱吏的手笔,横平竖直,不带一点多余的钩。逐条列着:
夹袄一件。
布带一条。
草鞋一双。
火镰一副。
粗瓷碗一只,有缺。
再往下,另起两行:
家属未至。物件暂存。
她把这五条从头看下来。
夹袄一件,是他被带走那日身上穿着的。五月里穿夹袄,是天没亮就起身拢柴的人才这么穿。布带一条,是束腰用的,不是拿来捆东西的那种。草鞋一双,说明他被带走时脚上穿的就是这一双,没有换的。火镰一副,火镰是自己生火的人才随身带的,村里有灶的人家不必带这个,出门拢柴的人才带。
五条列完,一个人一辈子随身的东西就列完了。
碗上没有名字。清单上也不会写谁的碗是什么样子。粗瓷碗一只,全城一日要收进来多少只。
她的指尖落在“有缺”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纸面很薄,指腹底下是柜台的木,硬的。她把手收回来,从头往下再看一遍,一条一条,看到最后那两行。
家属未至。这四个字下头没有押着人名。清溪村那间灶屋,门前拢柴的地方,屋里那口灶,她都见过,屋里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她没有抄。
抄要留底。留底就是留痕。她在这本簿子上已经要留一行了,不必再多一行。
她低头把整张清单从头背了一遍。夹袄一件,布带一条,草鞋一双,火镰一副,粗瓷碗一只有缺,家属未至,物件暂存。背到第三遍时她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白,只有末尾押着经手人的代号。
那个代号她不认得。
转运司狱的常例代号她见过。三年里她经手的文书上,凡狱这一头押的,用的都是同一套:前头一个字表房,后头两个数,字取的是本衙署那几个房的头一个字,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她闭着眼也数得出。狱吏出入登记是这一套,物件收讫是这一套,提审交割也是这一套。
这一个不是。
前头那个字不在她记熟的那几个里。后头也不是两个数,是一个字加一个数。这种押法她不是没见过,只是不在这里见过。
她把它记下来,没有再往下想。眼下要紧的事不在这里。
她把清单还回柜台。吏员接过去,随手压在一叠纸底下,指了指柜台一角的登记簿。
“押字。”
登记簿摊开着,纸已经用到中间。她先没有提笔,把这一页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一页十几行,来查的人各有各的由头:有查物件的,有查交割的,有取具结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得,文书号的字头倒是认得,转运司的、州衙的、还有一个是御史台的。日子从月初排到今日,中间空着三日没有人来。
她提笔,写日子,写文书号,写查验何物,最后写自己的名字。三年里她押过千百次字,押的都是那两个字,今日押的是名字,笔画比那两个字多,写起来慢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