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去定北侯府那日,裴府厨房乱成一团。
苏明棠昨夜胃痛,清晨下来时脸色不好,裴砚辞便站在膳桌旁,盯着厨娘重新熬粥。
“米再熬烂些。”
苏明棠坐在椅上笑。
“少吃一顿又饿不死。”
“昨夜疼成什么样,自己忘了?”
“还不是陪你核对谢家的契书闹的。”
两人一来一回,像相处多年的夫妻。
我站在楼梯上,忽然想起有孕后胃口最差的那些日子。
裴砚辞每日清晨也会守着厨房,让人换着花样给我做吃食。
那时他抱着我说,等孩子生下来,他要亲手学做米糊。
如今孩子没了。
他也有了新的需要照顾的人。
裴砚辞看见我,朝我伸出手。
“下来,吃些东西再走。”
我避开他的手,自己坐到膳桌旁。
婢女慌忙端来一碗粥。
粥已经凉了,上面结着薄薄一层米皮。
婢女脸色发白。
“夫人,奴婢忘了您今日也要早起,我这便去热。”
苏明棠把自己的碗往我面前推。
“吃我的吧,刚盛的。”
裴砚辞却按住她的碗。
“你先吃。”
说完,他才转头吩咐婢女。
“给夫人重新盛。”
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却让我彻底没了胃口。
新粥端来,我一口未动。
裴砚辞皱眉。
“不是给你换了?”
“不想吃。”
“又怎么了?”
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明棠这些日子为你的事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她胃痛,我让她先吃一口,你也要计较?”
我摇了摇头。
“往后你想先照顾谁,都不必向我解释。”
裴砚辞眉头皱得更紧。
他大约又觉得我在赌气,却没有工夫与我计较。
谢家的马车已经到了。
他亲自替我披上斗篷,又将一只嵌玉金镯扣在我腕间。
镯中藏着裴家特制的追踪香,沿途暗桩和猎犬都能循味寻人。
“别摘。”
“怕我逃?”
“怕你出事。”
他低头替我系好斗篷带子。
“侯府不是裴家,别由着性子来,有事便让信鸽送信。”
“你会看吗?”
“会。”
苏明棠提着药匣出来。
“药都分好了,早晚各一服,她如今血还未止,不能饮酒,更不能**。”
最后一句落下,院内静了片刻。
谢家的车夫低下头,装作没有听见。
裴砚辞下颌绷紧。
“谢临川答应过,不会碰她。”
苏明棠看着他。
“男人的话,你也信?”
“他不敢。”
裴砚辞语气平静。
“除非他不要铁矿契书了。”
他说得太笃定。
他有权有势,早已习惯所有事都按他的安排发展。
包括我。
苏明棠迟疑了一下。
“要不要我随车?”
“不必。”
“她从前逃过那么多次,你就不怕——”
裴砚辞看向我,眼中没有半分担忧。
“她舍不得离开我。”
我低头褪下成婚时他送我的玉戒,放进他掌心。
裴砚辞脸上的温度瞬间褪尽。
“什么意思?”
“谢临川占有欲强。”
“戴着你的玉戒,像是没忘干净。”
“你是裴夫人。”
“裴夫人会被丈夫亲手送进另一个男人府里吗?”
裴砚辞盯着我,手指一点点收紧。
“别逼我在今日对你发火。”
我点头。
“好,不逼你。”
他大约没有料到我会这样听话,眼底怒意反而一滞。
随后,他重新握住我的手,将玉戒一点点套回指上。
“七日后,我接你回来。”
“等你回来,一切照旧。”
我看了一眼站在裴府门前的苏明棠。
她披着裴砚辞的外袍。
院中的百合没有了,母亲留下的寝衣也被锁进箱中。
他却还觉得,一切能够照旧。
我没有拆穿他。
车帘掀开,我坐了进去。
裴砚辞俯身替我安置软枕,手指不慎碰到我的小腹。
我疼得缩了一下。
他立刻停住。
“还疼?”
“有一点。”
“到了便让人送信。”
他顿了顿,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乖一些,别让**心。”
他身上的沉水香仍旧熟悉。
五年前,每一次逃跑被捉回来,他也会这样抱我、哄我。
他说外面的人都靠不住,只有他永远不会伤我。
后来,我真的信了。
所以他端来那碗药时,我连问都没有问便喝了下去。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裴砚辞。”
“嗯?”
“后会无期。”
他笑了一下,像在听一个孩子赌气。
“晚上记得送信。”
车帘放下。
裴砚辞站在原地,直到马车驶出府门,也没有追来。
他以为七日后,我仍会回到这里。
马车驶出京城,穿过青石峡。
趁车队在峡口避让运粮车时,车夫将马车拐进一条林间岔路。
前方停着另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车。
随车女医回头看我。
“谢夫人已替您备好新的户籍、路引与盘缠,沿途也避开了裴家的暗桩。”
“上了那辆车,便不能回头了。”
我褪下藏香的金镯,又取下裴砚辞刚替我戴好的玉戒。
玉戒落在坐垫上,轻轻滚了两圈。
我推开车门。
“我从未打算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