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次日清晨,云娘便被陆怀瑾派人接进了陆宅。
陆怀瑾让人收拾了主院东侧的厢房。
那里与我的卧房只隔着一道月门,推开窗,便能看见我亲手种下的海棠。
“云娘初来京城,住远了不方便。”
陆怀瑾向我解释。
“况且你七日后就要离开,让她先熟悉府里的事,也是应该的。”
我点了点头,将库房钥匙和中馈账册放在桌上。
云娘忙推辞。
“我从前只会替人洗衣做饭,哪里管得了这么大的宅子?”
陆怀瑾温声安慰她。
“不必紧张,疏月之前掌家三年,让她慢慢教你便是。”
云娘这才接过钥匙,眼中藏不住欢喜。
她学得并不好。
官眷送来的名帖,她分不清官职高低。
给座师夫人的回礼,她照着市价最贵的挑,却不知道老人家一向忌讳金玉。
我替她重新列了礼单,又将每位官眷的喜好写在旁边。
她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姐姐这样能干,难怪怀瑾说,要趁你还在府里,让我多跟着学些。”
“他说我不必什么都会,横竖他舍不得我劳累,可我总不能连姐姐留下的家业都接不好。”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抿唇笑了笑。
“不过,夫妻过日子大约也不只看这些。姐姐样样都比我强,怀瑾最后却还是觉得,同我在一起更自在些。”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合上账册。
“明日开始学宴席座次吧。”
第二日傍晚,她核对库房账目时,将砚台打翻,墨汁浸透了整册账簿。
我立刻让丫鬟取来旧账,想赶在入夜前重新誊抄。
云娘却忽然红了眼。
“我知道自己蠢笨,比不得姐姐。”
“可姐姐也不该故意拿最繁杂的账目为难我。”
我抬起头平静的看向她,
“我若真的不想教你,今日就不会坐在这里。”
“姐姐是在笑我连这个也看不懂吗?”
下一秒,陆怀瑾便推门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满桌狼藉,先将泫然欲泣的云娘拉到身边。
“不过损毁一本账册,重新誊抄便是,何至于咄咄逼人?”
我放下笔。
“我没有责难她。”
“是她自己打翻砚台,污了账册。我怕耽误府中用账,才取来旧册,让她重新核对一遍。”
陆怀瑾语气渐沉。
“云娘没有掌过家,难免出错。”
“你明知道她不懂,却把这么繁杂的账交给她,难道不是故意让她难堪?”
云娘拉住他的衣袖。
“怀瑾,你别怪姐姐。”
“她只是嫌我出身低微,觉得我即便嫁进来,也上不得台面。”
我猛地站起来。
“你胡说,我没说过这些话。”
他冰冷的目光看向我。
“够了!”
“你从前做过的荒唐事,还少吗?”
“当年你不知廉耻地爱慕养兄,闹到谢家人尽皆知。”
“若不是我答应娶你,替你保住颜面,你早就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这三年,为了让你安心做陆夫人,我连云娘一面都不敢见。”
“她无名无分地等我,从未怨过你半句。”
他将云娘护在身后。
“如今你不过教她几日规矩,便处处刁难。”
“沈疏月,你不要不知好歹。”
这三年里,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看向躲在他身后的云娘,又看了看桌上被墨汁浸透的账册。
忽然明白,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在陆怀瑾心里,云娘苦等三年,是受了委屈。
而我做了三年陆夫人,便是白白占了她的位置,欠了她三年。
这笔账,从一开始就没有道理可讲。
我垂下眼,忽然不想再争了。
“是我错了。”
云娘一愣。
陆怀瑾也怔住了。
我起身向她行了一礼。
“云姑娘,是我不该为难你。”
“往后中馈和库房都由你做主,不必再来问我。”
云娘攥着钥匙,眼底分明闪过一丝喜色,嘴上却还在推辞。
“姐姐别说气话。”
“我才进府一日,怎么能越过姐姐,接管陆家的中馈?”
陆怀瑾眉心微蹙。
“我只是让你向云娘赔罪,并没有要夺你的权。”
“我是真心的。”
我从桌边走过,陆怀瑾下意识伸手想拉我。
指尖刚碰到我的衣袖,我便侧身避开了。
我走出月门,仍能听见云娘带着哭腔问:
“怀瑾,姐姐是不是因为我,不开心了?“
陆怀瑾温声安慰她:
“与你无关。”
“她一向任性,过两日便好了。”
回到房中,丫鬟正在替云娘收拾东侧厢房。
她们搬走我亲手挑选的屏风,换上云娘喜欢的百蝶穿花图,又将陆怀瑾从前送我的那盆兰花挪到了廊下。
这座宅子还没有挂起白幡,我存在过的痕迹便已经开始被一件件抹去。
我打开陪嫁箱。
那件官袍静静躺在箱底,袖口的并蒂莲仍旧鲜艳。
再过几日,云娘会穿着嫁衣走进这个家。
而我会被迫改名换姓,被夺走自由。
我盯着官袍看了很久,终于合上箱盖。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只要我还活着,就永远不得自由。
当晚,我借口去替自己置办去庄子要用的东西,独自出了陆宅。
城西有一间不起眼的药铺,后堂**不能摆到明面上的药。
我褪下腕间的银镯,放在柜台上。
那是陆怀瑾用第一次替人抄书赚来的银钱,买给我的。
掌柜收下银镯,递来一包足以断绝心脉的毒药。
我将药藏进衣襟,空荡的手腕被夜风吹得发凉,
也算他最后,送了我一程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