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开始试嫁衣后,陆烬川终于肯让我见船坞的人。
只是门口始终站着他的管事,连送进来的茶水,都要先看一遍。
程曼青来得比裁缝还早。
她让人抬进两口红箱,将陪嫁清单放到我面前。
“你核过就签字吧,韩家还等着回话。”
箱盖打开,我看见了一对红瓷喜瓶。
瓶身上,刻着我亲手描样的字。
那是我三个月前亲自去城南瓷窑选订的,烧制工序繁复,我一切亲力亲为。
当时师傅问我要不要添一句吉祥话,我想了许久,选了白首不离。
如今这一对瓶子,却被拿来当做送给韩督办的陪嫁。
程曼青见我不动,拿起其中一只,转给我看。
“商会最近周转紧,婚事又赶得急,你原本备好的这些,不用也是压箱底,何必另花一笔冤枉钱?”
我接过,指尖抚过冰凉的瓷面。这东西一样藏着我的心意,那天从瓷窑回来,怕马车颠坏,我抱了它一路,手臂酸得夜里都没睡好。
如今倒是被他转手,当成讨好旁人的物件。
我把喜瓶放回箱中,推了回去:“不必了,早就丢掉的东西我不要了,陆会长若是实在缺钱,以后留给他自己用吧。”
她沉下脸:“够了,你赌气也该有个分寸,烬川已经为你让了这么多,你还想怎样?”
“他让什么了?”我望着她。
“船坞本来就是我的,银钱也是我挣的。难道没把我剥干净送过去,就算待我好了?”
她被我问住,半晌才叫人合上箱盖。
我没有签那份添了旧婚物件的清单,让账房重新誊写。
下午,船坞的几位老船工来签长租契。
这些人跟着母亲干了半辈子,近几年生意不好,却始终不肯另谋出路。
我把经营权交给他们合伙承租,头一季租金放宽,往后按年支付,修船的收入也归他们自己支配。
老周捧着契书,眼眶有些红。
“小姐放心,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许家的匾就不会倒。”
我按住纸角,让他签名。
“不是替我守,是往后你们自己也有份。生意做得好,大家都有饭吃。”
送走他们,我又让人把常用的绘图桌搬到船坞。
陆烬川回来,正撞见伙计抬着桌子过门槛。
他忽然伸手拦住:“这也要搬?等你回来,不是还要用的吗。”
我低头整理抽屉里的尺子,没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像要说什么,最终还是让开了。
那张桌子下藏着一个薄夹层。
里面放着我的履历、航图局的回信,以及写给中立**络人的信。老周会按约替我送出去。
陆烬川看见的,只有一张旧桌。
晚饭后,我将准备好的证件单交给他。
他看见旅行文书那一项,抬头问我:“韩家会派人接,还用得着这些?”
“船要经过中立港,查验起来,难道让我说自己没有证件,只能跟着韩家走?”
他没再问,取出商会印信,在担保书上盖了章。
印泥鲜红,我看着他将自己的名字签在下面。
他似乎很满意我这几日的顺从,伸手替我拢了拢肩上的披衣。
“你看,只要听话,我什么都肯给你。”
我接过担保书,仔细折好。
这一次,我没有拒绝他给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