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8章


唐知夏脸上的冷意消散了不少,冲着唐敬之点了点头:“没囤就对了,爸,不瞒您说,我这次进中科院,接手的第一桩差事就是要做黄连素的提纯。”

“提纯?”唐敬之眼睛瞬间瞪大了。

“对,我们做出来的成品,纯度在九成以上,药效是市面上那些土法粗品的一倍多,还没有让人呕吐伤胃的杂质。只要这批药一下车间量产,到时候那些杂质超标的粗货,正规医院和国营药房一概不会收,就算放到黑市上也卖不上价。谁手里囤得多,谁就亏得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唐敬之略显震惊的脸:“冯家要是财迷心窍硬往火坑里跳,您千万别跟着沾边,连那个季度合同最好也先放一放,免得被他们拖下水。”

唐敬之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才听唐知夏说去研究所上班,本以为年轻姑娘脸皮薄,是因为小梅回来了在家里待不自在,才找了个公家差事躲清静。

至于什么提纯不提纯的,他做了半辈子西药买卖,太清楚国内药厂是个什么水平了。

四川运过来的黄连粗提物,他库房里就有样品,黑乎乎黏糊糊的,沪上好几家药厂的**折腾了大半年,纯度连七成五都摸不到,怎么可能一下子飙到九成以上?

他起初只当是女儿为了拒接家业说大话吓唬人,可看着唐知夏笃定的眼神,那种从容不迫的底气,半点不像随口胡诌。

再联想到她中午才下火车,下午连人情都没托就进了门槛严苛的中科院,还当场拿到了盖公章的工作证,一个念头瞬间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她进研究所,不是赌气,而是真奔着这桩大事去的!

“你……”唐敬之喉咙发干,斟酌着字句开口,“所里现在在做的,就是这个?真能提到九成?”

唐知夏点点头:“能,小试样品已经做出来了,明天我就要去车间调公斤级放大参数,只要搪瓷反应釜的搅拌和降温梯度能跟上,量产纯度也不会低于九成。”

唐敬之手里的紫砂壶“嗒”地轻磕在茶托上。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飞速消化这个信息。

做了半辈子西药生意,他怎么会不清楚九成纯度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多赚少赚的问题,是能直接改写上海西药市场格局的事。

“小试都成了?”他嗓音比刚才沉了不少,“沪上三家国营药厂熬了快一年,连八成都摸不到边,你……”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忽然想起女儿那张约翰霍普金斯的博士文凭。

从前只当是给药行撑门面的金字招牌,此刻才后知后觉,女儿是真的学到本事了。

他慢慢靠回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最后一点长辈的端着也散了,只剩满脸的郑重:“好,好啊。”

“冯家那帮小子,这回是真要栽跟头了。”他眼神锐利起来,“你放心,唐家药行绝不可能沾囤货的事。冯家的季度合同我明天就派人去谈,先暂停供货,免得被他们拖下水。你只管安心做你的事,家里这边,不用你分心。”

到了这会儿,他再也不提“药行要你接手周家婚约”的话了。

比起一间药行的继承权,一个能定行业标准的女儿,分量重太多了。

苏婉芸站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可她看得懂丈夫的神色。

唐敬之纵横商场几十年,很少有这么郑重的时候。

她愣了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刚才认亲的局促、怕养女闹脾气的忐忑,一下子全散了:“真的?那……那岂不是以后咱们**人自己也能做出好药了?”

她攥着帕子,又想起什么似的,后怕地拍了下胸口:“还好还好,还好**没听老陈的瞎撺掇。真要是囤了货,到时候砸手里不说,岂不是拖了知夏的后腿。”

前后态度的微妙变化,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有这份本事能撑得起唐家的门面,这比什么都重要。

旁边的唐小梅站在地毯边缘,两只手还捏着水粉色旗袍的衣角,整个人跟木桩子一样杵在那儿。

就在五分钟前,唐敬之还在拍桌子发火,苏婉芸还在抹眼泪劝和,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周家那位做医疗器械买卖的二少爷长什么模样。

可转眼间,唐知夏只轻飘飘说了几句什么“纯度反应釜”,老两口的脸色就全变了。

没人再看她一眼,也没人再提一句周家亲事让不让的话。

唐小梅张了张嘴,想插句话把大伙儿的注意力拉回来:“爸,妈,那药行里头的事……”

“药行的事你不用操心,有**和柜上的老掌柜盯着呢。”苏婉芸随口截住她的话头,连身子都没转过去,目光还粘在唐知夏身上,上下打量着她那身略显单薄的浅灰棉布长衫,心疼地直啧嘴,“知夏,你们那个研究所条件是不是特艰苦?妈看你今天穿得这么素净,是不是公家单位有什么规矩?”

唐知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妈,我们做实验经常要碰酸碱试剂,穿绸缎旗袍不方便,溅上一点药水就毁了,棉布衣裳耐洗耐磨,干起活来也利索。”

“那是那是,办正事要紧。”苏婉芸连连点头,刚才还觉得女儿穿成这样去沈家赴宴丢了唐家的份儿,这会儿再看这身粗布衣裳,只觉得哪哪儿都透着派头,“那你明天一早八点就要去上班?从愚园路到武康路可不算近,早上街面上的三轮车也不好叫。”

唐敬之立刻接过话茬:“叫什么三轮车!我今晚就交代老陈,明早七点半把车热好停在院门口,专程送你过去。”

“不用了爸。”唐知夏摆了摆手,“所里门口进出的都是老教授和骑自行车的,我一个刚报到的试用期助理研究员,天天坐着福特小轿车上下班,太扎眼了,影响不好。我走去常熟路坐有轨电车,或者搭三轮车就行,也就十几分钟的路。”

唐敬之动作一顿,随即醒悟过来,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还是你想得周到,现在的风气跟以前租界那会儿不一样了,公家单位讲究艰苦朴素,是不能拿商行排场那一套去显摆。”

他顿了顿,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黄铜小锁匙推到餐桌边:“那这样,后院杂物间里还停着一辆英国产的兰陵牌坤式自行车,前两年买回来一直没怎么骑,车胎和链条老陈上礼拜才刚上过油。你骑车去,既不招摇,也省得赶电车挤来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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