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记多少”三个字，把陈广顺问住了。
过去，他给我钱，从来都是我开口要。买纸五百，颜料三百，小满交餐费二百。他给我多少，我就花多少，花完了再要。
轮到我的工钱，他只会说，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
我把蓝布包放到桌上，一块块翻开老版。
最底下那块门神版，背面裂过一道细缝，爹用两根竹钉补过。裂缝下面刻着一行小字。
青禾，一九九八年冬，父刻。
“我爹把版给我的时候，我还没进陈家的门。”
陈广顺说：“你爹欠我爹的情，在陈家做了那么多年，这套版算谁的，哪是刻两个字就能说清的？”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拿出旧手机。
屏幕右上角碎了一小块，还能亮。我翻到家庭群两年前的消息，那是陈杏第一次要拍开印视频。
陈广顺在群里问我：青禾，把你爹那套门神版带到铺里用几天，杏子拍完就还你。
我回：别碰水，用完我收起来。
他回了一个“好”。
记录不长，摊前的人都看清了。
“借的。”刘婶在旁边说，“广顺，你自个儿写的，借你媳妇爹的版。”
陈广顺盯着那几行字，半晌才道：“就算版是她的，客户总是陈家的吧？”
“客户是你跑下来的，我不赖。”
我把样纸本摊开。
“铺租你交，货款你收，罗嫂这些年也是你维护。你的活该算钱。可我的版、我的纸、我印出来的新订单，不能还按一句‘一家人’全装进去。”
“那你想怎样？”
“我的新订单，我自己定价，自己买料，自己收钱。旧铺从前的账，我不翻。你往后要我回去做，也可以，先谈一张多少钱。”
他像听见了什么新鲜事：“我给你开**钱？”
“手艺人做事，拿工钱，很奇怪？”
旁边有人笑了，不是笑我，是陈广顺那句话太熟。他在外面请人刷墙，一天两百还得管顿饭，从没说过都是一家人。
陈杏脸上挂不住，转身要走。
陈广顺拉了她一下，又对我放软了些。
“青禾，回家说。你要多少钱，我们慢慢谈。你在这儿摆三天，风一吹，版裂了怎么办？”
“我在西屋刻了十六年，也没见你怕它裂。”
我把老版重新包好。
他的手动了一下，终于没再按上来。
罗嫂那七百二十元还在我手机里，摊前的门神也还在。它们比一句“回家再说”结实。
陈广顺看了我很久，带着陈杏走了。
小满问：“妈，爹会不会生气？”
“会。”
“那你还回去吗？”
“先把今天的活干完。”
下午，我印了二十六张灶王，又刻坏一块练习用的小版。手指被刀口划破，我拿布缠了两圈，接着印。
收摊前，刘婶帮我数了一遍，现金加手机收款，一共一千零三十二元。
我花掉的两千八，回来了一小截。
我正低头记数，东街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
陈杏去而复返，手机镜头直接对着我的脸。
“大家都问，你为什么拿陈家的老版出来摆摊。嫂子，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清楚吧。”
她直播间的人数，比上午多了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