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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招人的电话打了出去。
最先回来的是两个跟老杨一起走的老师傅。
一个带着用了多年的修坯刀，一个进门摸了窑墙，嫌我爸补得难看。
后院重新响起拉坯机的嗡鸣。
我的右手不能用，就坐在桌边核名字、配颜色、包纸箱。
闻闻每天放学回来，先趴在订单旁边看半天，再把自己认识的字圈出来。
他说自己在学认字。
有一次他把“周”圈了三遍，又自己拿橡皮擦掉了。
一个月后，医生拆掉我手上的纱布。
掌心留下一道浅红的疤，握紧时仍有些发硬。
回到窑厂，闻闻早把颜料和碗摆好了。
他挑的是一只带细纹的小碗，碗底空着，像专门等我们回来。
“妈妈，今天鱼能上班了吗？”
我握住画笔，手指轻轻发颤。
闻闻没催，伸出小手包住我的手背。
“我帮你。”
第一笔歪得比他的鱼尾巴还厉害。
我盯着那条线，自己先笑了。
“完了，妈妈退步了。”
“没有。”
闻闻拿起另一支笔，在旁边添了一条更歪的。
“这样它就有朋友了。”
我们一人一笔，在碗底画了三条胖鱼。
小鱼挤成一团，水草也东倒西歪。
我爸把碗接过去，转着看了好几遍。
“这只我亲自烧。”
闻闻追着他走了两步：“不能烧糊了。”
“外公的技术，你放心。”
我又拿来一只碗，试着写订单上的名字。
才写完一个偏旁，掌心便发紧，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道长痕。
我下意识去擦，闻闻先把笔抽走了。
“鱼今天下班了。”
“才画一只。”
“第一天只能上一会儿班。”
他把画笔横放在桌上，学着外婆的口气。
“不听话，明天也不许上。”
我爸背过身去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晚上封窑后，我爸没有立刻回屋。
他坐在窑门边，用小锤敲掉一块松动的旧泥。
“这窑是你爷爷盘的。”
“那时候没机器，一块砖一把泥，手磨出血了还得接着干。”
我递给他一盏灯。
“你小时候总问，家里为什么一股土腥味。你爷爷听见一次，笑一次。”
“我那时候嫌衣服上都是灰。”
“后来你学画，我还跟他吵。”
他把锤下来的旧泥拢到一边，没看我。
“烧窑的家里，养个画画的有什么用。我那时候就这么说。”
我爸低头抹平窑缝，过了会儿才说：“老头子骂我没眼光。”
我鼻子发酸：“爷爷骂得对。”
“嗯。”
他居然认了。
窑缝里缺了一小块泥，他用手指慢慢补进去。
“你爷爷常说，瓷得烧透，人得活透。”
他拍掉指缝里的泥灰，望了眼后院晾着的碗。
“我守到现在，就是不想让这点手艺断了。”
我蹲到他身边，把装泥的小桶往近处挪了挪。
“爸，不会断。”
闻闻的小鱼后来入选了市儿童画展。
展厅里挂满了工工整整的太阳、房子和花。
他那条歪尾巴鱼夹在中间，像随时会从画框里蹦出来。
有位家长看了很久，低头问他：“小朋友，你在哪儿学的画呀？”
闻闻指指我，又指指外公。
“我妈妈教的，我外公还给我烧了。”
“画烧了？”
他从书包里小心拿出一只小碗。
“能呀，烧完就住在碗里了。”
旁边几个家长也围过来，问能不能把孩子自己的画烧进碗里。
一个小男孩把画纸递到我面前。
纸上的恐龙四条腿长短不一，脑袋比身子还大。
“阿姨，烧的时候别把它改直。”
“为什么？”
“它刚从山上跑下来，腿累了。”
我把画纸还给他：“行。”
后面又递来几张画。
“每个孩子的图都不一样，大家可以先把原画发给我。”
带队老师听了一会儿，笑着问。
“那我们班毕业时，能不能一人做一只？让他们自己画。”
闻闻抢在我前面点头：“能！”
我捏了捏他的耳朵：“小闻老板，先问外公的窑排不排得开。”
他立刻跑去找外公，半个展厅都能听见他的脚步声。
同班的小姑娘正躲在老师身后哭。
她的画没被选上，眼泪一直擦不干净。
闻闻看了看手里的碗，走过去递给她。
“送你，可以放糖。”
小姑娘抽噎着问：“里面的鱼叫什么？”
“爱哭鱼。”
她破涕为笑，又觉得名字不好，追着闻闻要换。
两个孩子围着老师跑，我站在画框前，掌心那道疤忽然没那么紧了。
出展馆时，闻闻趴在我耳边，小声说。
“我以后要是有妹妹，也给她画一条鱼。她哭了就拿给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