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我把转包合同放到桌上时，陈勇带来的是一沓社内投入单。
“增氧机两台，第一批虾苗四十斤，还有你用的检测盒。哪样不是社里的？”
“增氧机你拆走，检测盒剩多少点多少。虾苗那一年的账已经结了，会计那里有收款记录。”
会计翻到去年十月，点头：“苗款当年按社内价结的。”
陈勇把单子翻过去，又点着塘的位置：“可你这四年用的技术，是在社里练出来的。塘挨着社里的基地，客户来看，也一直当这是我们的塘。”
“那是你把参观路线往这边带，我从来没说塘是社里的。”
合同写得很明白。十二亩，2024 年转包，期限四年，村里备过案。转包人是我婶，她寡居后不想种稻，我每年按时付流转费。塘边那间放药和饲料的小屋，也是我自己搭的。
爹坐在理事中间，手指敲着桌面：“你婶都没说什么，你哥用一用怎么了？他拿出去谈生意，不也是帮家里？”
“帮家里可以，得先问我。”
陈勇向后一靠：“你现在是要跟社里算到底？”
“是你们叫我来把归属说清。”
我把合同收回文件袋，拿出另一张交接单。旧社的钥匙、检测盒、两件救生衣，都写在上面。那十四**间记录不在其中。
“技术岗位我今天交掉，往后不来上工。社里的东西一样不带，我的记录和私人设备我带走。”
一个理事忍不住说：“你也没入社，谈什么退出不退出？就是份工，别弄得大家下不来台。”
这句话反而让我轻松了。
我没在丰盈合作社的成员名册里，也没分过红。四年里，我以为不签名是爹和哥哥嫌手续麻烦，今天才知道，真到分东西的时候，这份手续能把我挡得干干净净。
“对，就是份工。”我把笔帽按上，“所以谁的技术补助，谁也不用再提。”
陈勇没料到我接得这么快。他看着交接单，半晌才说：“走了，外面可没人认你这套养法。”
“知道了。”
爹在后面叫我，我没停。不是不想听，是他接下来要说的，我昨晚已经想了一遍。哥哥撑着一个社，弟弟该帮；我读了书，不能忘本；一家人算细账，会让别人笑话。
这些话都对，也都少了一句：我的活，谁来认？
晚上林岚下夜班，我把交接单给她看。
她没夸我有骨气，先问：“这个月家里贷款怎么办？”
“工资照发我的，卫生院那份不动。塘里还有虾，饿不着。”
“你想自己干？”
“想试试。”
她坐在桌边，把交接单看了两遍：“我不同意动共同存款，也不同意拿房子做担保。你那只试验塘能赚多少，先算给自己看。别一赌气，把十几户人也拉进来。”
“我还没那个本事。”
“你有。”她抬头看我，“你只要说一句能卖，老何他们就敢跟着你起虾。你的毛病就是只顾虾，不顾人等你结账。”
我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夜里十点多，院外有人敲门。老何、赵春生、周大江、罗明、吴贵、孙小燕，六个人挤在我家门口，裤脚上都带着塘边的泥。
赵春生白天还躲着我，这会儿把一只塑料桶放下。桶里十几只虾，大的大，小的小，还有两只软壳。
“你哥明天也按一级收我们的，价是二十三。”他说。
“那挺好。”
“好什么？收完再扣损耗，死一只扣一只，小的挑出来按十二。到头来还不如普通贩子。”
老何把桶盖扣上：“我们不要你替我们出头。就问一句，分开养、分开卖，你能不能带？”
林岚站在门边，没有替我回答。
我看着那六个人，没敢立刻点头。带他们，就不只是我一个人亏得起亏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