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霍决像是听不到我说话一样。
自顾自地从包里拿出蛋糕。
又哭又笑地看着我：“小鱼，我知道你今天生日。”
“这是我亲手做的，你尝尝吗？”
人总是在失去后拼命挽留。
从前，他过生日。
我亲手做好生日蛋糕去找他。
他当时瞥了一眼蛋糕。
拿起烈酒递给我。
“老婆，酒后吐真言，你吹个瓶，让我看看你爱不爱我。”
我喝得直不起腰，满脑子只有睡觉。
他一遍又一遍质问我：“爱我吗？祝鱼？”
见我没有反应，包厢哄笑一阵。
他面子上挂不住，直接让他兄弟把蛋糕扣在我的脸上。
“谁知道是你做的，还是随便买的啊！”
思绪回笼，我默默推开蛋糕。
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霍决，谁知道这是你做的，还是买的啊。”
一句话，戳得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他仍旧不死心。
拿出来一瓶烈酒，和几颗头孢。
跪在我的面前。
“祝鱼，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得没你好。”
“没关系，你把从前的痛苦加在身上，还回来好不好？”
“只要你肯看看我。”
他抖着手，把面前的杯子都倒满了。
浓烈的气味在客厅里蔓延开来。
令人作呕。
“我喝一杯可以吻你一下吗？”
他抬头希冀地望着我。
见我不语，他猛喝了几杯。
“够不够？”
酒精让他已经失去了理智。
“不够对不对，我全部喝光好不好？”
“你能不能原谅我，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
我毫无波澜地看着他演戏。
声音轻如微风：“霍决，你了解我吗？”
他愣住，眼底一片茫然。
紧紧攥住我的手。
“我……我现在可以了解你，我学东西很快的。”
我笑道：“我以前和你说过的。”
“但你只记住了我是孤儿，然后在最关键时刻向我狠狠插一刀。”
我和霍决说过我的身世。
我是孤儿，我是吃村里的百家饭长大的。
失去父母的那些年，村里人每家都给我备了一个小碗和板凳。
问我最多的问题就是。
“鱼儿，吃饱没有？”
我吃得肚儿圆圆，笑着点头。
所以，在我的世界里。
爱我就是让我吃饱饭。
霍决知道。
但他从前怎么说的来着。
“别拿你的苦难启示别人，不值得。”
我当时懵了。
我一直以为，我在讲述我爱人的方式。
但他以为我在教他做事。
“对不起……我……我当时太固执了。”
霍决此时整张脸羞愧得通红。
我只淡淡道：“从前，我也以为是我的错。”
“现在我觉得，是你有问题，爱最基础的善意是不会让对方难堪啊。”
霍决脸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一言不发。
七岁那年，当我看到我自己的资助人是残疾人时。
我第一反应是羞愧和难堪。
大冬天，他的衣服都没有穿暖，手上满是冻疮。
但他心疼地看着我：“小孩，叔叔是不是让你难堪了，当叔叔的让被资助人是不是很不开心。”
“你放心，叔叔以后再也不出现，你愿意读书吗？”
“愿意，叔叔捡破烂供你。”
他靠捡垃圾，为我租了一个学区房。
我那时候不懂爱。
但我想，爱一定要让在乎的人穿暖衣服。
所以我拿到奖学金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他买棉袄。
可惜，他死在了那年夏天。
从前，霍决总想带着我去雪山滑雪，在雪地里接吻。
我总是拒绝，“太冷了，会生病。”
他当时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祝鱼，爱是痛苦的。”
从前，我不懂。
但我现在知道了，爱是幸福的。
爱有最基础的善意，让对方感到安全。
思绪回笼，他已经哭得像个泪人。
我递给了他一张纸，平静地接着说。
“对我来说，爱是要活着，努力活着，幸福活着。”
“用苦难来证明爱情，我做不到。”
或许人生需要刺激。
但我的人生，活着就已经能分泌足够的多巴胺了。
或许我是麻木的。
因为失去对我来说太容易。
或许我是知足的。
因为每个阶段总能吃饱饭。
看着我爱的人吃饱饭，我会很开心。
霍决不知何时，已经双膝在我脚边。
满眼歉意和痛苦，半晌才出声：“我从前只是觉得你不爱我……”
我听笑了。
“霍决，我很惜命，绑定交换系统，是我人生中唯一的出格。”
“我本应该没有爱情，是你演得离不开我，我信了。”
“我爱你，问心无愧。”
“但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是自私，自私地爱自己。”
“不是！”
他猛地呐喊，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霍决此时的状态，根本不适合讲和。
我只好转身往卧室走。
他拼命地爬上轮椅。
用力推着轮椅，想来抓我的手。
却用力过猛，把自己掀翻在地。
像只缺水的鱼，在地上拼命挣扎。
从嗓子里痛苦地挤出几个字：“祝鱼……我改，我改好不好？”